就在兰开斯特府邸里狂欢，成百上千张《远期包销合同》流水一样签发出去的同时。
伦敦城，威斯敏斯特宫。
菲莉帕王后坐在那张象征着英格兰最高权力的雕花高背椅上。
她三十多岁，正值一个女人最成熟、也最威严的年纪。
不同于那些只知道穿丝绸、喷香水的贵妇，菲莉帕的身上有一种常年处理军国大事磨砺出来的铁血气质。
她不仅是王后，更是爱德华国王出征后，镇压着整个英格兰的摄政者。
此刻，她的眉头紧锁，手里捏着一封从法兰西送来的战报。
“放弃加莱……深入腹地……”
菲莉帕喃喃自语。
她将战报扔在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爱德华，你在走一步险棋。如果你输了，英格兰就没有退路了。”
“王后殿下。”
英格兰内务总管埃德蒙，快步走了进来，单膝跪地。
“起来说话。出什么事了？”
菲莉帕的直觉非常敏锐，如果不是紧要的事情，埃德蒙不会在这个时候打扰她。
“殿下，伦敦城里……出怪事了。”
埃德蒙抬起头，神色凝重。
“今天一早，托马斯·兰开斯特伯爵的府邸外面，停满了上议院各位大人的马车。他们甚至连护卫都没带几个，就急匆匆地冲了进去。”
“我们的探子报告，那些平时高高在上的贵族，正趴在桌子上，抢着签一份叫《羊毛远期包销》的契约。”
“远期包销？”
“对。听说是一个自称叫马可的威尼斯豪商，带来了几十万金币，正在疯狂收购全英格兰囤积的羊毛。”
总管咽了一口唾沫。
“而且，是不计代价的高价收购。只要按手印，当场结清两成定金。现在贵族圈子都疯了，纷纷派快马去乡下的庄园盘点库存，准备跟这个马可签合同。”
“荒唐！”
菲莉帕猛地站了起来。
“威尼斯人？带了现金来收购发霉的羊毛？”
“教廷刚刚颁布了《告全欧罗巴基督徒书》，给英格兰下了绝罚警告！佛兰德斯人连根羊毛都不敢沾，热那亚人的商船直接绕开了泰晤士河。”
“这种时候，全欧罗巴的商人都在避嫌，都在害怕教廷的火刑柱。”
“一个威尼斯人，不在地中海做香料生意，跑来被封锁的伦敦收羊毛？”
“而且还带着几十万现金？”
“威尼斯人可不傻！没有人会做这种风险无限大、利润看不到头的买卖！”
菲莉帕那属于顶级政治家的直觉，在这一刻疯狂报警。
“这不叫生意。”菲莉帕冷冷地说，“这叫收买。”
“有人在用重金，收买英格兰上议院的贵族！”
菲莉帕当机立断。
“立刻去查！”
“那个叫马可的威尼斯人，现在落脚在哪里？”
“回殿下，在伦巴第街。”
“传我的王后令！”
“调集伦敦塔的两百名皇家卫队，给我死死盯住伦巴第街。监控那个叫马可的威尼斯人，没有我的命令，绝对不许他离开伦敦半步！”
菲莉帕深吸了一口气，压制住立刻派兵抄家的冲动。
她很清楚现在的局势。
上议院的贵族们已经被羊毛和债务逼到了崩溃的边缘。那几十万金币，就是那些贵族的救命稻草。
如果她现在派兵去查封那笔钱，抓走马可。
那些红了眼的贵族一定会立刻造反，伦敦明天就会发生兵变。
爱德华在前方打仗，如果后方老巢先炸了，英格兰就彻底完了。
“不能硬碰硬，只能釜底抽薪。”
“去兰开斯特府邸。把托马斯·兰开斯特给我叫到宫里来。”
“就说，我要问问他，卖国贼的价码，到底有多高。”
……
一个小时后。
托马斯·兰开斯特走进了威斯敏斯特宫。
他的脸上还残留着刚刚签发了几百份合同的兴奋红晕，走起路来都带着风。
但他一踏进议事厅，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大厅里没有任何侍从，只有菲莉帕王后一个人，端坐在高处，冷冷地看着他。
“王后殿下。”
兰开斯特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敷衍的贵族礼。
“听说您急着找我。我正忙着处理庄园里的一些俗务，如果有关于筹集军费的事，恐怕您还得去问问财政大臣……”
“闭嘴，托马斯。”
菲莉帕直接打断了他。
“我没兴趣听你哭穷。我找你来，是想问你。”
“伦巴第街的那个威尼斯人，给了你多少金币，让你把英格兰上议院的贵族，全都卖给了法兰西？”
兰开斯特脸上的肥肉猛地一抖。
“殿下！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什么卖国？我只是在做生意。我找到了一个愿意买英格兰羊毛的买主。他叫马可，是威尼斯圣马可商会的人，不是什么法兰西人。”
“我这是在拯救英格兰经济！您不是天天发愁收不上来税吗？如果我们把羊毛卖了，贵族们手里有了钱，自然就能给国王陛下支持了。”
“拯救英格兰？”
菲莉帕冷笑了一声，从台阶上走下来，逼近兰开斯特。
“托马斯，你真以为我是个只知道织毛衣的蠢女人吗？”
“一个威尼斯人，顶着教皇的绝罚禁令，带着几十万现金来伦敦收一堆运不出去的羊毛。”
“你做了一辈子的买卖，你告诉我，这种倒贴钱的买卖，威尼斯人会做？”
“他不是威尼斯人！”
兰开斯特的眼神闪躲了一下。
其实他心里也不是完全没有怀疑，但他不在乎。
“殿下，只要金币是真的，管他是不是威尼斯人？！”
兰开斯特梗着脖子反驳。
“金币是真的，但这金币烫手！”
菲莉帕厉声喝道。
“你以为他花钱买的是你们的羊毛？错！他买的是你们的立场！”
“只要你们拿了那两成的现款定金，你们就被他彻底绑死了！”
“一旦这笔钱花光了，你们就会眼巴巴地盼着他兑现剩下的八成尾款。到时候，如果他提出条件，让你们在议会里反对我，逼迫爱德华从法兰西撤军。”
“你们是选英格兰的胜利，还是选你们手里那张废纸一样的合同？！”
菲莉帕字字诛心。
她把阴谋剥皮抽筋般地展现在了兰开斯特面前。
兰开斯特看着王后，脸色阴晴不定。
但他没有被吓住，反而眼中升起了一股戾气。
“殿下。”
兰开斯特挺直了腰板，收起了刚才那副恭维的嘴脸。
“您说得对。我们是被绑死了。”
“但不是被那个威尼斯人绑死的，是被国王陛下绑死的！”
“爱德华在法兰西打仗，打赢了克雷西，我们分到什么了？只有无穷无尽的战争税！”
“现在他在法兰西腹地乱跑，教皇封锁了我们，我们的羊毛烂在仓库里。是我们愿意卖国吗？是我们快活不下去了！”
兰开斯特指着门外。
“那些贵族，他们连给老婆买一条丝绸裙子的钱都没有了。现在有人给他们送现钱，那就是他们的祖宗！”
“您不让我们签合同。好啊。”
“您现在就从国库里拿出三十万金弗罗林，把我们的羊毛全收了。我们立刻撕了威尼斯人的合同！”
“你！”
菲莉帕气得脸色发白。
英格兰国库里要是能拿出三十万现金，爱德华至于在法兰西抢镇子吗？！
“拿不出来是吧？”
兰开斯特冷笑。
“既然拿不出来，就别挡着大家发财的道。”
“我是英格兰的贵族，我忠于国王。但前提是，国王得让我们活着。”
说完，兰开斯特微微一欠身，再也没有半点尊敬。
“如果殿下没有别的事，我就先告退了。还有几百份合同等着我去画押呢。”
“站住。”
菲莉帕看着兰开斯特那得意的背影。
“托马斯。你签多少合同，我管不了。那你的自由。”
“但是，请你转告那个威尼斯人，还有上议院的那些老爷们。”
“羊毛贸易，必须要有王室签发的通关文牒，才能装船出海。”
“只要我菲莉帕还坐在这个位子上一天。”
“我绝不会给哪怕一根羊毛，签发通关文牒！”
“你们签的那些合同，永远只能是一堆无法兑现的废纸！”
兰开斯特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他霍然转身，死死盯着菲莉帕。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王后殿下……您这是在把英格兰的上议院，逼成您的敌人。”
“我不在乎。”
菲莉帕高傲地扬起下巴。
“滚吧。回你的泥潭里去。”
……
伦巴第街，阿奇亚尤利分行。
老所罗门急匆匆跑到乔瓦尼面前。
“大人！出事了！”
“刚刚收到内线的消息，伦敦塔派出了两百名便衣皇家卫队，把咱们分行前后的街道全封锁了。王后的眼线已经盯上我们了。”
“而且，兰开斯特伯爵刚刚从威斯敏斯特宫出来。听说，王后直接敲打了他，并且当面放了狠话：绝不给任何羊毛签发通关文牒！”
所罗门急得团团转。
“大人，王后太精明了！她一眼就看穿了我们的局！如果没有通关文牒，羊毛运不出去，那远期合同就真的成了废纸！”
“我们被困死在这里了！”
“聪明。”
乔瓦尼听到所罗门的汇报，由衷地赞叹了一声。
“菲莉帕，不愧是能帮爱德华稳住后方的女人。直觉准得吓人。”
“可是，大人，她断了我们的财路啊！”所罗门不解。
“错。她断的，是英格兰贵族的财路。”
“所罗门。你以为，我真的打算把那些发霉的羊毛运出英格兰吗？”
“我要那些破烂有什么用？”
“我要的，就是菲莉帕的阻止。我就是要她不发通关文牒。”
老所罗门愣住了。
乔瓦尼继续道：
“现在，上议院所有的贵族，都已经拿了我两成的定金。他们尝到了甜头，期待着剩下的八成尾款。”
“而这个时候，王后站出来，说不发通关文牒，不让羊毛出海。”
“你猜，那些把合同当成了命根子的贵族，会怎么想？”
“明天，我就去给兰开斯特加把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