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伦敦的雾还没散，科顿的马车就已经在城里的几座大修道院之间穿梭了。
圣保罗大教堂的偏院里。
老迈的主教看着坐在面前、满脸堆笑的威廉·科顿。
“科顿阁下。你要借我们教区存着的十万王室债券？”
“是的，主教大人。”
科顿装出一副虔诚的模样。
“商会最近有一笔大买卖，需要向王室缴纳抵押。您知道的，现在现钱难凑。借您的债券用用，一个月后原物奉还，另外支付您两千金弗罗林的‘香油钱’，以荣耀上帝。”
老主教有些犹豫：“可是这债券是抵押品……”
“您放在地窖里也是生灰啊。”科顿凑近了些，“白赚两千金币，能修缮好几个教区的屋顶呢。您要是不放心，我拿我在伦巴第街的两家店铺地契给您做抵押。”
老主教想了想，科顿是伦敦数一数二的大富豪，又有地契抵押，这买卖稳赚不赔。
“好吧。看在上帝的份上。”
一上午的时间。
科顿跑了三个修道院，五个老牌贵族的宅邸。
他甚至没花一个铜板的现金，仅靠着自己的商誉和几张空头地契抵押，就“借”到了足足三十万面值的王室债券！
中午。
科顿回到了自己的商会据点。
他立刻叫来了手下最得力的十几个掌柜。
“老爷，债券全拉回来了。”大掌柜看着堆成小山的羊皮纸，擦了擦汗。
“好。”
科顿脱下黑熊皮大衣。
“留三个人在商会。”
“把咱们账面上所有的现金，一分不留，全提出来！”
“你们带着钱，去泰晤士河的码头，去南岸的粮仓。市面上所有的麦子、面粉、腌肉、哪怕是粗盐，不讲价，全部按现价给我买空！拉回我们自己的秘密仓库，封死！”
大掌柜一愣：“全买粮？老爷，现在粮价虽然涨了点，但买这么多一旦压手里……”
“少废话！照做！”
科顿像一头发怒的狮子。
“剩下的人，带上这三十万王室债券，跟我去羊毛主港商人交易所！”
……
下午两点。
伦敦商人交易所。
这里平时是伦敦各种消息汇聚的地方，几百个商人在大厅里为了汇率和货品价格争吵不休。
今天的气氛本来就有些压抑。
因为上议院贵族逼宫的消息，已经在圈子里悄悄传开了。大家都在担心王室的财政会不会出问题。
就在这时，交易所的大门被一脚踹开。
威廉·科顿带着十几个掌柜，气喘吁吁、满脸“恐慌”地冲了进来。
“卖！给我卖！”
科顿扯开嗓子，用全大厅都能听到的破音嘶吼着。
“三十万王室债券！八成价格！全卖了！只要现钱！”
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像看疯子一样看着科顿。
三十万债券？八成抛售？这可是打着骨折在卖啊！而且是伦敦最精明的科顿在卖！
一个和科顿关系不错的丝绸商人赶紧跑过来，拉住科顿的袖子：“威廉！你疯了？八成抛售，你要亏多少钱啊？出什么事了？”
科顿一把甩开他，故意大声喊道：
“出大事了！你还捂着那破纸干什么？！”
“兰开斯特他们已经拒绝交税了！王后连给卫队发饷的钱都没了！”
“我刚得到内部消息，爱德华国王在法兰西打了败仗，被困在荒野里快饿死了！王室下个月的特别借款利息，根本还不出来！”
科顿的话，就像一颗火星，扔进了堆满火药桶的仓库。
“什么？王室还不出利息了？”
“国王败了？贵族不交税？”
如果是别人说这话，商人们可能不信。
但这是威廉·科顿！他的人脉和消息渠道是伦敦最顶尖的！他宁可亏损两成也要套现逃命，这就说明，王室这条船真的要沉了！
商人的嗅觉是最灵敏的，也是最怕死的。
“我也卖！我手里有五万王室债券！七成！谁要？七成！”
那个丝绸商人立刻转身，疯狂地挥舞着手里的票据。
“我六成卖！只要现钱！快给我现钱！”
“完了！我们全完了！”
不到一个小时。
交易所里变成了人间地狱。
每个人都在试图把手里的王室债券扔出去，但根本没有买家。
全都是卖盘，没有买盘。
价格笔直地往下掉。
八成，五成，三成……
当价格跌到一成的时候，已经有人开始绝望地嚎啕大哭，有的商人甚至当场晕厥了过去。
几代人积累的财富，在这个下午，变成了一堆擦屁股的废纸。
而制造了这场血案的科顿，此时正躲在交易所二楼的一个包厢里，冷冷地看着下面这群互相踩踏的蠢货。
“老爷。”
一个小伙计跑进包厢，“价格跌到半成了。根本没人接盘。”
科顿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去。让咱们暗中安排的买手入场。”
“半成价格，给我收。”
“三十万借来的债券缺口，全给我补齐了。剩下的钱，继续买实物！”
就在金融市场血流成河的同时。
泰晤士河畔的粮仓。
几个粮商正喜笑颜开地数着科顿手下送来的现款金币。
“科顿老爷真是爽快，这么多麦子一口气全包了。”
但等粮商关上店门，准备去交易所看看行情的时候，他们才发现。
自己手里刚刚捂热的金币，正在飞速贬值。
而那些他们刚刚卖出去的面包和麦子。
已经成了整个伦敦城，最稀缺、最昂贵的东西。
……
威斯敏斯特宫。
菲莉帕王后坐在空荡荡的议事厅里。
外面天已经黑了。
伦敦的雾气变成了刺骨的寒雨，打在彩绘玻璃窗上，发出让人心烦的声响。
这一天，对菲莉帕来说，是极其漫长且折磨的。
上议院的贵族回去后，直接封锁了各地的税收站，拒绝向伦敦输送哪怕一粒麦子的税收。
兰开斯特甚至在泰晤士河上游设了卡，摆出了要跟王室卫队长期对峙的架势。
内战的阴云，已经压在了屋顶上。
“殿下。”
内务总管埃德蒙连滚带爬地扑进了大厅。
他的帽子都跑掉了，脸色惨白得像个死。
“怎么了？”
菲莉帕猛地站起来。
“难道兰开斯特打进来了？！”
“不是贵族……殿下……是商会……商人反了！”
埃德蒙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下午，整个伦敦的商会突然发生了挤兑！所有的商人都在疯狂抛售王室债券！”
“他们说国王战败了，说王室破产了！现在债券的价格已经跌到了连半成都不到！”
“什么？！”
菲莉帕如遭雷击。
贵族不交税，她还可以靠着商会的借款勉强维持政府的运转，勉强给卫队发军饷。
但如果王室债券崩溃，整个王室的信用就彻底清零了！
再也不会有任何一个商人借给她一个铜板！
“怎么会突然挤兑？是谁放的假消息？！”菲莉帕厉声怒吼。
“查不到源头……全乱了……殿下，不止是债券……”
埃德蒙咽了一口唾沫。
“城里的粮价……疯了。”
“半天时间。黑面包的价格涨了十倍。面粉涨了十五倍。连买盐都得用金币结账了！”
“不知道是谁，在今天上午把城里一半以上的粮食库存全给买空了！现在市面上根本见不到一粒麦子！”
“平民买不到面包，已经开始在街上砸商铺了！治安官的队伍根本弹压不住！”
“刚才王室厨房的采买官去买明天的口粮……粮商告诉他，不收王室债券，只收现款金币。而且……一袋麦子要二十个金弗罗林！”
菲莉帕只觉得眼前一黑，重重跌回了王座上。
二十个金弗罗林一袋麦子。
这是要生生把人饿死的价格！
没有税收，信用破产，粮价飞涨，平民暴动。
短短二十四个小时。
就在她拒绝给那批羊毛签发通关文牒之后。
一个看不见的绞索，死死地勒住了英格兰的脖子。
这绝不是巧合。
菲莉帕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指甲死死抠着扶手，抠出了血。
她想起了那个带着几十万现金来伦敦的“威尼斯人”。
“是他……”
“那个叫马可的恶魔……”
菲莉帕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她原本以为，自己封锁码头，是一招釜底抽薪的好棋，断了法兰西间谍的阴谋。
但她万万没想到。
对方根本不在乎那堆羊毛！
对方是用那堆羊毛当诱饵，引爆了贵族的怒火，然后顺手在金融和粮食的命脉上，给英格兰放了最后一把致命的毒火！
“殿下……我们该怎么办？”埃德蒙绝望地问，“卫队的士兵今天只分到了一半的口粮，如果明天再发不出面包……卫队也会哗变的！”
拿什么发？
国库里连老鼠都饿死了。
菲莉帕睁开眼，眼神中透出一股破釜沉舟的悲凉。
“去。”
“去派人找那个叫马可的威尼斯人。”
“我要见他。”
英格兰的摄政王后，在这个冰冷的雨夜。
终于被迫向那个藏在暗处的执棋者，低下了高贵的头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