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德森低头看了一眼泥水里的地契。
“放弃了？那可真是遗憾。”
哈德森一点也不生气。
借钱交税的，成了银行的债务奴隶；放弃土地的，地又回到了领主的手里。
无论底层人怎么选，最终的财富和土地，都在领主和银行的网里打转，一点都没便宜这些泥腿子。
“既然你放弃了土地。”
哈德森抬起眼皮，看着汤姆。
“那你手里作为安家费的那三个金币，就不能全拿走了。”
“那叫安家费，是为了你们在新土地上安家置办农具的。既然你没土地了，这钱就算一笔烂账。”
“按伦敦的规矩，收回地契，扣除两个金币作为行政注销手续费。你可以留一个金币走人。”
明抢。
连那点可怜的安家费都要扒掉一层皮。
汤姆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但他没有发火。
火气已经在刚才被彻底浇灭了。
他木然地从老婆口袋里掏出那三枚金币，数出两枚，放在了那张脏兮兮的地契旁边。
“够了吧。”汤姆问。
“够了。你可以滚了。”哈德森挥了挥手。
汤姆转过身，没再看一眼那些还在排队按血手印、以为自己得了大便宜的昔日战友。
他走到玛莎身边。
“走吧。回家。”
玛莎的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但她没说什么，只是抱紧了小丫头，跟着汤姆。
一家人，再次走在泥泞的土路上。
只是这一次，来时的憧憬和光亮，全没了。
走着走着，玛莎实在忍不住了，蹲在路边嚎啕大哭起来。
“汤姆啊……咱们的牛没了，修屋顶的钱也没了……怎么会这样啊？那些老爷们不是说给咱们好日子的吗？”
汤姆看着大哭的妻子，蹲下身，粗糙的大手在玛莎的背上轻轻拍着。
“别哭了，玛莎。”
“老爷们的话，就跟天上的云一样，看着好看，落下来就是砸人的冰雹。”
“我算是看明白了。”
“这世道，不管死几个国王，不管城头变幻什么样的大旗。”
“泥巴永远是泥巴。”
汤姆站起身，把那最后一枚金币塞进玛莎的手里。
“我包袱里还有几个银盘子，再加上这个金币，咱们也能把家里的屋子修一修。”
“回去吧。”
“地是别人的，咱就接着租男爵的地种。咱有手有脚，饿不死。只要人还在，比啥都强。”
……
两个小时后。
汤姆一家来到了圣乔治村的东头。
那里有一座泥屋。
屋顶上的茅草被冬天的风吹跑了一大半，露出光秃秃的木头梁。
院子外的篱笆倒了，里面长满了杂草。
这就是他们的家。
绕了一大圈。
去了法兰西，杀了人，屠了城，经历了生死。
做了一个自耕农的美梦。
最终，还是回到了这个漏风的泥屋里。
汤姆推开歪歪斜斜的破木门。
屋里一股霉味。
汤姆把身上的粗布外套脱下来，扔在土炕上。
他走到墙角，从一堆干草里，扒拉出一把生了锈的锄头。
在法兰西，他手里拿的是杀人的长弓；在南安普顿，他手里拿的是抢劫来的银盘子；在伦敦桥头，他手里捏着的是虚无缥缈的地契。
而现在。
他重新握住了这把沉甸甸、沾着故乡泥土的生锈锄头。
“玛莎。”
汤姆在衣服上擦了擦满是老茧的手。
“生火吧。把锅刷了，晚上煮点野菜糊糊。”
“明天一早，我去男爵的庄园里报个到。看看管家能不能把原来那两亩薄田再租给咱们。”
玛莎擦干了眼泪，点了点头。
“哎。我这就去生火。”
屋顶的烟囱上，很快升起了一缕青烟。
老兵汤姆，柴郡的农奴，拿着锄头走出了屋子。
他弯下腰，开始清理院子里的杂草。
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
生活，就像一个磨盘。
在转了一圈碾碎了无数人的骨头之后，又回到了原点。
太阳快落山了。
余晖照在汤姆弯曲的脊背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这影子跟几百年来英格兰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农夫一样，卑微，沉默，且毫无声息。
在距离柴郡几百英里外的伦敦。
威斯敏斯特宫的议事大厅里，贵族们正举着装满葡萄酒的银杯，为了重新收回土地和保住特权而弹冠相庆。
阿奇亚尤利银行的地下金库里，犹太人所罗门正贪婪地清点着那些老兵按了血手印的债务契约，每一张契约都代表着一份被无限压榨的未来。
而那个穿着猩红长袍的枢机主教乔瓦尼。
正站在泰晤士河畔，看着那平静流淌的河水。
他的目光穿透了伦敦的迷雾，越过了英格兰的旷野。
“一万个麻烦，就这么化解了。”
他像一个高高在上的神明，拨弄了一下命运的琴弦。
至于琴弦上那些被割得鲜血淋漓的蝼蚁，那些汤姆、玛莎、杰克们。
从来都不在他的视线之内。
毕竟，神恩浩荡之下。
谁又会在乎，泥土里那些草芥的悲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