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密。
安托万骑在马上，觉得自己的板甲是一口灌满了冷水的铁棺材。
十天了。
裁决骑士团渡过特威德河，已经整整十天。
这十天里，安托万带着他的重骑兵，如同热刀切黄油一样，一路向北，横冲直撞。
他们占领了洛锡安，占领了罗克斯堡，甚至把马蹄印踩在了苏格兰南部重镇塞尔扣克的石板路上。
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
只要那面印着金币的黑色十字旗一出现，苏格兰的守军就像见了鬼一样，丢下破烂的木栅栏，一溜烟钻进了山林里。
起初，安托万和马可都很兴奋。
打仗嘛，最讲究的就是势如破竹。
这说明先知大人的威名已经把这帮蛮子吓破了胆。
可是，当他们真正走进那些城镇的时候。
兴奋，变成了恶心。
塞尔扣克，苏格兰王室自治市。
安托万踹开市长石头房子的大门，原本想着至少能翻出几箱子金币。
结果，屋子里空荡荡的。
别说金币，连张像样的木头椅子都没留下。
墙角的耗子洞都被人挖开了，显然是连耗子肉都没打算给他们留。
安托万走到城市中央的水井旁，想打口水喝。
刚探头看了一眼，差点把早饭吐出来。
井底泡着三条死狗，水面上漂着一层黄绿色的粪便，臭气熏天。
“法兰西少爷，别找了。”
马可穿着皮甲，满腿都是黑泥，从另一条巷子里钻出来，手里捏着半块发霉的黑面包，一脸的晦气。
“这帮苏格兰泥腿子，穷疯了。”
“镇上的人跑得干干净净，能带走的，哪怕是个破陶罐都带走了。带不走的麦子，全烧了。连教堂里那个镀银的十字架，都被人敲下来带走了。”
安托万脸色铁青。
“一个铜板都没捞着？”
“捞个屁。”
马可骂骂咧咧地把那半块发霉的面包扔在泥水里，用靴子碾碎。
安托万没说话。
不仅是没油水的问题，更要命的，是这该死的地形。
苏格兰没有法兰西那种宽阔平坦的国王大道。
全是山丘、沼泽、烂泥沟。
他们那几百个全副武装的重骑兵，穿着几十斤重的佛罗伦萨板甲，骑着同样披甲的安达卢西亚大马。
在平原上，那是神挡杀神的怪物。
但在这种泥沼里，那就是活靶子。
马蹄陷进烂泥里，拔都拔不出来。
昨天，有两匹上好的战马因为挣扎得太厉害，活生生把马腿给折断了。
安托万心疼得直哆嗦。
一匹安达卢西亚战马，来到这荒郊野岭，光成本就要一百个金弗罗林！
就这么憋屈地死在了一个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泥坑里。
重骑兵走不动，汉斯的重步兵方阵更惨。
四米长的精木长矛，在平原上是如墙而进的利器。
但在到处都是灌木和树林的苏格兰小道上，长矛根本施展不开，经常被树枝挂住。
加上天天淋雨，气温又低。
这些步兵已经有一大半开始拉肚子、发高烧。
水土不服，加上吃不上热饭。
士气，就像特威德河里的泥沙一样，正在飞速流失。
……
白天行军慢得像蜗牛，到了晚上，更是噩梦的开始。
夜里。
洛锡安郊外的一处废墟。
裁决骑士团的大营就扎在这里。
篝火勉强点燃着，因为捡来的干柴太少，火光很暗。
汉斯靠在一截断墙上，抱着自己的头盔，刚刚闭上眼睛。
“铛铛铛！”
“杀啊——！”
营地外围的树林里，突然响起一阵刺耳的敲铜盆的声音，紧接着是漫山遍野的鬼哭狼嚎。
“敌袭！列阵！”
汉斯条件反射般地跳起来，抓起长矛，大声吼道。
营地里的重步兵们强忍着腹泻的绞痛，手忙脚乱地爬起来，组成方阵，举起长矛，如临大敌地盯着漆黑的树林。
可是。
等了半天，树林里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
汉斯派了几个斥候进去摸了一圈。
回来说，连个人影都没看见，只在地上发现了几个被敲破了的铜盆。
“妈的。又是这招。”
汉斯气得一脚踹翻了火盆。
这已经是这个星期的第十次了。
罗斯伯爵手下的那些山林猎户，根本不跟他们正面打。
就一百人一队，像山猫一样在树林里乱窜。
白天，你根本找不到他们在哪。
到了晚上，你刚要睡觉，他们就在外围敲锣打鼓。
等你把阵型列好了，他们早就跑没影了。
折腾你大半夜，等你困得实在受不了，刚刚解开铠甲准备喘口气。
“嗖——”一支冷箭不知道从哪个草丛里射出来，直接扎到了一个正在拉屎的步兵的屁股上。
不致命，但恶心人。
更恶心的是，这帮猎户还专门盯着运粮的队伍打。
运粮队是在后面走的。
苏格兰人躲在山道两边，把削尖的滚木往下一推，砸翻几辆粮车，然后冲下来扔几个火把，烧了麦子就跑。
等你骑士团的骑兵赶过去支援，人家早钻进深山老林里了。
仗打成这样。
已经成了一场比拼耐力的折磨。
骑士团的伤亡其实很小，十天下来，直接战死的才两个人。
但消耗，大得惊人。
……
中军大帐里。
卢卡神父披着一件厚羊皮袄。
他感冒了，鼻子被冻得通红。
他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本账册。
帐篷里，安托万、汉斯、马可，三个高级军官全在。
“神父，不能再这么慢慢腾腾地推进了。”
安托万说。
“这么打，我们会被拖死在这个泥潭里！”
“我提议，重装步兵和后勤辎重留在洛锡安。我带着重装骑兵，褪去马甲，只带三天的干粮，轻装简从，直接往北冲！把大卫那个缩头乌龟揪出来砍了！”
安托万到底是年轻气盛，受不了这种憋屈。
“放屁！”
汉斯立刻顶了回去。
“重步兵留在这里？吃什么？喝什么？现在的粮草只够吃五天的了。后方的运粮队昨天又被烧了四车麦子！你把骑兵带走了，谁来护卫粮道？难道让步兵去追那些猴子吗？”
“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耗着？”
安托万怒视汉斯。
马可在一旁冷笑。
“法兰西少爷，汉斯老哥。你们别吵了。”
“我算是看明白了。大卫那个穷鬼国王，根本就不想跟我们打。他就是在用这些烂泥巴和破林子，耗咱们的金币。”
马可转头看向卢卡。
“神父。要不我们撤吧，反正这苏格兰也没什么油水。”
“想走？按军法，临阵脱逃者，绞死！”
安托万手按剑柄。
“你绞一个试试？老子的人比你的骑士多！”
马可毫不示弱。
“够了！”
卢卡神父重重咳嗽了两声，把手里的鹅毛笔摔在桌子上。
大帐里安静了下来。
卢卡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翻开桌子上的账册。
“吵能解决问题吗？”
“你们知道，这十天，我们花了多少钱吗？”
“安达卢西亚战马，因为陷入沼泽、水土不服，折损三十一匹。按市价，三千金弗罗林。”
“重装板甲生锈、破损，需要佛罗伦萨的铁匠紧急更换配件。维修费，八百金弗罗林。”
“沿途为了保证安全，民夫的安家费提高了一倍。粮食在运输途中的损耗高达六成。为了运一袋面粉到这里，路上要吃掉一袋半。”
卢卡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
“各位。”
“我们十天时间，没有缴获一个铜板。却烧掉了整整五千个金弗罗林。”
“这还不算你们每天的军饷！”
五千个金弗罗林。
这个数字一出来，安托万和马可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在法兰西，足够买下一座拥有完整城堡的上等庄园，外加大片田产和整个村庄了！
“先知大人的金库是很深。”
卢卡疲惫道。
“但阿奇亚尤利银行的金币，是要算利润的。我们现在就像是在往一个无底洞里扔金币，连个水花都听不见。”
“如果继续推进，战线拉长，后勤的成本还会翻倍。”
“我昨天已经把账单，用信鸽送回伦敦了。”
卢卡合上账本。
“在先知大人新的指示到来之前，全军就地扎营。停止一切进攻。”
……
伦敦。
威斯敏斯特宫，摄政委员会的议事大厅。
外面的天空放晴了，泰晤士河面上波光粼粼。
但在这样的好天气，长桌两边委员们却都脸色阴冷，面面相觑。
桌子正中央，放着卢卡送回来的那份前线账单。
乔瓦尼坐在高背椅上，晃着红酒杯，神色平静，似乎那账单上写着的不是五千金弗罗林，而是几个铜板。
但底下的人，坐不住了。
“先知大人……”
科顿咽了口唾沫。
“这……这账目，是不是哪儿算错了？”
“十天，五千金币？”
兰开斯特伯爵直接跳了起来，脸色煞白。
“枢机大人！这仗不能这么打啊！”
“大卫那个穷光蛋，他是把整个苏格兰都给搬空了啊！骑士团在那边，简直就是在一片荒漠里走路。”
“咱们当初说好的，这笔调停费由英格兰来背。”
兰开斯特指着账单。
“可照这个速度烧下去。别说英格兰现在的国库，就是把咱们这帮贵族领地上的羊毛未来十年的收益全抵押给您，也还不起这笔债啊！”
贵族们纷纷点头。
他们怕了。
他们本来是想用这笔钱讨好乔瓦尼，顺便让乔瓦尼的私军去帮他们解决北方的隐患。
但他们没想到，苏格兰是个黑洞。
战争的性价比，在这里被无限拉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