珀斯城。
罗伯特·斯图尔特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份花名册,上面原本记着两千个名字。
这是苏格兰王室最后的家底。
但现在这张花名册上有八百个名字被划掉了。
划掉,不是因为战死。
是因为逃跑。
昨天跑了三百,今天跑了五百。
逃跑的理由很充分。
厨房里没麦子了。
没麦子就熬不出粥,熬不出粥,兵就得饿肚子。
当兵的饿急了,就会去城里抢。
可城里的老百姓比兵还穷,地窖挖地三尺连个老鼠洞都掏干净了。
抢不到吃的,兵就开始想别的出路。
出路摆在明面上。
往南走,去黑水村,交上十分之一的税,领一块画着黑色十字的木牌。
有了木牌,就能喝上一口圣水,还能分到半块黑面包。
当兵的虽然没读过书,但账算得明白。
跟着斯图尔特,饿死。
跟着先知,活命。
既然都是基督徒,给谁当差不是当。
于是,城墙上的守卫在半夜里扔下长矛,顺着绳子溜了。
做饭的火头军端着铁锅跑了。
两千人的卫队,现在满打满算还剩下一千二百人。
斯图尔特看着那八百个炭笔大叉,面色毫无波澜。
他没有下令去追。
追不回来。
就算追回来了,杀几个,剩下的人只会跑得更快。
因为刀子解决不了肚子的问题。
斯图尔特拿桌子上的铜铃,摇了摇。
不一会儿,十几个军官从外面走了进来。
这些都是跟着斯图尔特的老人。
有的是他父亲留下的家臣,有的是从小陪他一起长大的玩伴。
军官们站成两排,闭口不言。
斯图尔特站起身,绕过长桌,走到军官们面前。
“道格拉斯死了。”
“罗斯伯爵也去了黑水村。他把自己的领地献了出去,换了一个月二十个金币的顾问位子。现在是个没有兵、没有地的废人。”
“现在,整个苏格兰,就剩下我们这城里的一千二百人了。”
斯图尔特环视了一圈。
“乔瓦尼以为大局已定。他觉得道格拉斯那头狮子死了,北方的狐狸跪了,大卫王成了独夫,苏格兰就再也没有能拿刀反抗他的人了。”
“他觉得我们也是罗斯。觉得我们躲在珀斯城里,是在等他开价。等他把王冠送过来,好让我这个合法的继承人去给他当个傀儡。”
斯图尔特走到挂在墙上的苏格兰地图前,在黑水村的位置重重敲了一下。
“所以他的防备一定是最松懈的。”
“他把大部分的骑士团都派出去,跟着神父们到处去发木牌、占村子。他身边现在没人!”
斯图尔特转过身,看着那些军官。
思路清晰,考量务实。
“我们不在这等死。等下去,剩下的一千二百人明天就会再跑一半。后天就只剩下我们这十几个人在大厅里大眼瞪小眼。”
“我们要主动出击。”
“留下两百个老弱病残守城,点上虚火。我亲自带着剩下的一千人,今天夜里出城。一路往南,直插黑水村。”
这话说出来,大厅里安静异常。
终于,一个老军官忍不住开了口。
“大人,道格拉斯的三千人都没了。咱们这一千人,饿了三天了。拿刀的手都在打哆嗦。咱们就这么走过去,不是去送死?”
老军官的话很实在。
一千个饿肚子的苏格兰兵,去打人家穿着亮银板甲的裁决骑士团。
这不叫打仗,这叫往铁板上撞。
斯图尔特看着老军官。
“道格拉斯是在大路上走的。他太嚣张,他以为自己是英雄,所以他钻进了别人的套子里。”
“我们不走大路。我们不走森林。”
“我们走山脊。沿着高地的石头梁子走。那里没路,连羊都嫌难走。乔瓦尼的探子想不到那里会有人。裁决骑士团的重甲骑兵也上不去那种石头坡。”
“我们摸黑走。白天睡觉,晚上赶路。只要到了黑水村的栅栏外头,我们就算赢了一半。”
另一个年轻点的军官咽了口唾沫。
“大人。就算咱们摸到了黑水村。乔瓦尼身边还有人啊。就算人少,几十个铁甲护卫总是有的。”
斯图尔特走到年轻军官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几十个人。我们有一千人。”
“拿命填,也能填出一条路来。”
斯图尔特转过身,走向大厅正中央的一个铁架子。
架子上,挂着一把阔剑。
这是他父亲曾经用过的剑。
斯图尔特把阔剑摘了下来。
剑很沉。
斯图尔特养尊处优,力气不大。
他单手提着剑,手腕不可抑制地在发抖。
但他死死握住剑柄,把手压在大腿上,借着衣服的遮掩,不让任何人看出来他在发抖。
“我父亲当年跟着罗伯特·布鲁斯老国王,打班诺克本战役。”
“那时候,苏格兰比现在还惨。连国王都被赶到海岛上吃生鱼。所有人都觉得英格兰的重骑兵天下无敌。老国王带着几千个泥腿子,在沼泽地里挖坑,削木尖。”
“最后,他们打赢了。”
“这世界上,没有什么大局已定。只要人还没死绝,局就没锁死。”
斯图尔特把阔剑拔出剑鞘。
“现在,轮到我们了。”
“这是我们仅存的希望。抓住那个穿红袍子的佛罗伦萨人。只要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他手底下的骑士就不敢动。他的账本就得撕了重写。”
“不去,大家就在这城里慢慢饿死,最后变成去黑水村讨饭的流民。”
“去,搏一把。把苏格兰的命,从他手里抢回来。”
斯图尔特把剑插在地板的缝隙里。
“愿意去的,去整顿队伍。不愿意去的,把皮甲脱了,现在就出城,我不拦着。”
军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老军官长叹了一口气,“我这把老骨头就是死了也是苏格兰人。给佛罗伦萨人当狗,我嫌那骨头硌牙。”
老军官转身往外走。
其他人也跟着往外走。
没人脱皮甲。
因为在这个没有希望的城里,拼死一搏,反倒成了最务实的考量。
与其饿得肚子贴后背,不如去赌一把。
赌赢了,吃香喝辣;赌输了,一刀的事,不用受那挨饿的罪了。
斯图尔特看着空荡荡的大厅。
他把压在大腿上的手拿开。
那只手依然在抖。
抖得他连剑柄都握不住了。
他不是个勇敢的人。
他怕死。
他比大卫王怕死,比罗斯伯爵更怕死。
正是因为怕死,他才看得比谁都清楚。
乔瓦尼根本不在乎什么代理人。
不打这一仗,家族血脉就会被彻底抹去。
他是在为了自己活下去而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