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军队伍在山脊线上走了一天一夜。
太阳出来的时候，他们趴在树丛里睡觉。
太阳一落山，他们从藏身的地方爬出来，继续顺着那条险恶的山脊往南挪。
路越来越难走。
苏格兰南部的地形比中部更碎，到处都是横切的沟壑和陡峭的悬崖。
人困马乏。
鞋底磨穿了，脚底板走出了血泡，血泡破了混着泥沙，钻心地疼。
斯图尔特就像一台机器，驱动着这一千个已经麻木的灵魂，往南方那个死局里撞。
不能停。
干粮只够吃三天。
停下就是饿死。
不能生火。
不能大声说话。
渴了，就喝石头坑里积蓄的死水。
饿了，就啃那硬邦邦的燕麦饼。
第二天晚上，队伍路过了洛锡安边境的一个小村庄。
这个村子已经归顺了乔瓦尼。
从山脊上往下看，村子里静悄悄的。
风向是从村子那边吹过来的。
风里，带着一股麦片粥的香气。
对于这群已经连啃了两天硬干粮、肚子里没一点油水的人来说。
这股香气，比魔鬼的诱惑还要致命。
队伍里，几个士兵开始疯狂吞咽。
一个满脸胡茬的士兵，眼睛发绿地盯着村子的方向。
他实在受不了了。
“我去弄点吃的……”
他喃喃自语，脚步不由自主地脱离了队伍，向着山脊下面走去。
“回来！”
什长压低声音喝止他。
但他就像没听见一样，脚下的步子越来越快，甚至开始小跑起来。
他想好了，只要摸进村子边缘的一户人家，抢一碗粥。
就一碗。
就算被人发现了，他一刀把人砍了，跑回来就是。
就在他刚跑出十几步的时候。
斯图尔特从旁边的一块大石头后闪了出来，一把揪住了他的后领子，将他狠狠按倒在地。
“大人……大人饶命……”
那士兵被按在泥里，理智终于回笼，开始哆嗦起来。
“我就是……就是饿急了。我想去抢一碗粥……什么都行……”
斯图尔特站起身，从腰间抽出了马鞭。
“啪！”
一鞭子抽在那个士兵的后背上。
士兵闷哼了一声，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叫出声。
“啪！”
又是一鞭子。
周围的士兵都停了下来，看着这一幕。
老军官走过来，想求情：“大人，他就是饿昏了头。没下山，就算了吧……”
“算不了。”
斯图尔特举起鞭子，“啪”地第三下抽了下去。
这三鞭子，抽得极重。
那个士兵的后背已经渗出了血。
斯图尔特把鞭子卷好，重新挂回腰间。
他看着地上的士兵，又看着周围那一双双饿得发绿的眼睛。
“不能惊动人。”
“谁要是暴露了行踪。谁要是敢私自下山去弄吃的。不需要乔瓦尼动手。我亲自宰了他。”
“你们饿，我也饿。”
“但我们要去黑水村。到了那里，有数不清的白面包。死在半路上，你们连那白面包的味道都闻不到！”
地上那个士兵爬了起来，捂着后背，一瘸一拐地走回了队伍。
第三天傍晚。
斯图尔特的队伍，终于停在了一处山崖上。
从这里往下看，是一个宽阔的山谷。
一条河从山谷中间穿过。
黑水村。
到了。
这地方几个月前，斯图尔特在巡视南境的时候还来过。
那时候，这里就是个只有几十户人家的破落村子。
到处是牛粪和烂泥。
但现在，呈现在斯图尔特眼前的，是一座堡垒。
虽然是用原木搭建的。
但那高耸的木栅栏，那些矗立在四个角上的了望塔，还有塔上那些来回走动的哨兵。
这根本不是一个村子。
这是一个军事据点。
栅栏里面，错落有致地搭着许多帐篷和木屋。
最显眼的，是正中间那座用木头盖起来的教堂。
教堂顶上的十字架，在夕阳下泛着光。
教堂后面，有一座明显比周围建筑高出许多的双层木楼。
几缕炊烟从木楼的烟囱里升起，散发着食物和木柴燃烧的香气。
斯图尔特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单筒望远镜。
栅栏上的木头削得很尖。
栅栏下面没有壕沟，铺了一层碎石子。
哨兵的防具很精良。
手里拿的是全钢打造的十字弓。
斯图尔特缓慢地移动着望远镜。
了望塔上，四个角，每个角两个人。
八个。
村口大门，站岗的四个。
十二个。
栅栏内部，有一支五人小队在巡逻。
十七个。
加上那些在营地里走动的。
满打满算。
视线范围内的护卫。
不超过五十人。
真的不超过五十人！
斯图尔特的心脏不可抑制地狂跳起来。
乔瓦尼真的把裁决骑士团的主力全都撒出去传教和接收地盘了！
只要能冲破那道木栅栏。
这一千人，足够把这五十个守卫淹死。
“大人。”
老军官也爬了过来，顺着斯图尔特的目光看下去。
“我看过了。防得很严，但人不多。”
斯图尔特把望远镜收起来，把军官们都叫到了大石头后面。
“看到了吗？底下那个村子。”
斯图尔特用手指着。
“天亮之前。也就是人睡得最死的时候。我们摸下去。”
“目标不是抢粮食。不是杀那些守卫。”
“目标，是教堂后面的那座两层木楼。那个穿红袍子的佛罗伦萨人，就在里面。”
“到了栅栏外面。搭人梯，翻进去。打开大门。然后，一股脑冲进去。”
“只要抓住乔瓦尼。我们就能活。”
老军官皱了皱眉。
“大人。如果在我们冲进去之前，被发现了呢？”
那五十个守卫虽然人少，但如果据险而守，用十字弓射击。
一千人冲开阔地，也是要死一大批人的。
更何况，万一骑士团的主力就在附近，他们这一千人连跑都没地方跑。
斯图尔特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那就没有如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