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米什蹲在自家茅屋前的土坡上。
土坡下面是他家的地。
以前，这地是领主的。
地里长出来的东西，也是领主的。
他和他婆娘，还有他那个十二岁的儿子，都算是领主的。
他婆娘端着一碗稀燕麦粥从屋里走出来。
“吃饭了。”
哈米什没回头，还看着那块地。
“你看啥呢？”婆娘问。
“我在看粮食。”
“粮食不都在地里长着吗？还没熟呢。”
“我说的不是地里的粮食，”哈米什把十字木牌举到婆娘眼前，“我说的是咱们自己的粮食。”
婆娘看着木牌，笑了。
哈米什也笑了。
他站起来，在土坡上来回走，觉得脚下的地都软和了不少。
“我活了四十年，从没见过这么多粮食是咱们自己的。”
“咱们以后喝粥，可以多放一把燕麦。不，放两把！稠一点！”
他说着说着，又笑了起来。
像个傻子。
他不知道，每个月的第一个礼拜天，神父会告诉他，家里有看不见的魔鬼，必须买一瓶“先知祝祷净化圣水”才能驱邪。
一小瓶水，要卖三个银币。
他更不知道，他春天为了买种子，从银行那里借的一个“助农低息金币”，到了秋天还的时候，因为粮价的变动，他需要拿出比去年多一倍的粮食才能还清。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国王死了，领主死了。
那个叫乔瓦尼的先知大人，给了他这辈子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
他要把这块木牌用绳子穿起来，挂在脖子上。
晚上睡觉都不摘下来。
……
道格拉斯骑士坐在自家的石头屋子里。
他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他的剑。
剑很长，上面有几个豁口，是前年在边境跟英格兰人打仗时留下的。
另一样东西，是一张纸。
纸是从黑水村送来的，上面盖着十字金币徽记。
纸上写着字。
他不识字，是镇上的神父念给他听的。
神父说，这是“阿奇亚尤利银行苏格兰分行”的入职通知书。
他的职位是：安保专员。
月薪：一个金币。
安保专员？
这是个什么东西？
他以前跟着领主，不收钱。
领主分了他土地，他收土地上那些农奴交上来的粮食。
他吃不完，就拿去镇上换酒喝，换盐巴。
他现在要去一个叫“银行”的地方，领一种叫“金币”的东西。
然后用金币，去买粮食，买酒，买盐巴。
他实在想不明白这中间绕的弯子。
“我还算骑士吗？”
道格拉斯摇了摇头。
“不过总算有活干了，不用饿死了。”
他把那张纸小心翼翼叠好，揣进怀里。
……
羊毛商阿拉斯泰尔坐在伯维克城最好的酒馆里。
他面前摆着烤羊腿和一壶上好的麦酒。
他不像哈米什那样激动，也不像道格拉斯那样迷茫。
他很冷静。
他在算账。
他是个羊毛商人。
战争打了这么多年，他的生意差到了极点，都快破产了。
现在，战争结束了。
苏格兰换了个新主人。
一个佛罗伦萨的银行家。
阿拉斯泰尔觉得这是个好机会。
他今天去了刚开业的阿奇亚尤利银行伯维克分行。
银行的房子很大，比以前的领主城堡还气派。
里面的人都穿着干净的黑袍子，说话轻声细语。
他在银行里开了一个账户，存了八百个金币进去。
银行给了他一本小册子，上面记着他的存款。
银行的经理亲自接待了他。
经理告诉他，只要他再花一千个金币，买一种叫“慈恩金券”的纸片。
他就能拿到了阿奇亚尤利家族的“特许供应商”资质，以后整个伯维克地区的羊毛，就只能卖给他。
然后，他再把这些羊毛，转手卖给阿奇亚尤利家族的商队。
商队会把羊毛运到佛兰德斯，运到佛罗伦萨。
阿拉斯泰尔的眼睛都亮了。
这是垄断。
他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
他当即回家把藏在地窖里的一千个拿了出来，去银行买了“慈恩金券”。
阿拉斯泰尔喝了一大口麦酒，撕下一条滋滋冒油的羊腿。
他觉得生活又美好了起来。
他盘算着，等钱赚了，他要去城南边，再买一栋房子。
再找个年轻的女人。
他现在的老婆太老了，生不出儿子。
他得再找个女人生儿子，好继承他这越来越大的家业。
至于坐在苏格兰最高位子上的人，是姓布鲁斯，还是姓阿奇亚尤利。
他不在乎。
只要能让他赚钱，让他生儿子。
他可以跪下来，亲吻那个佛罗伦萨人的脚尖。
他觉得，那个佛罗伦萨人，比以前那个只会打仗的国王，可爱多了。
……
黑水村，临时行宫。
卡特琳娜坐在桌子后面，手指头在算盘上拨得飞快，像是在弹竖琴。
“堂哥，苏格兰这边，都安排妥当了。”
卡特琳娜停下手里的活，拿起一本账册。
“银行的分行在几个主要城镇都已经开始营业。第一批‘助农贷款’和‘特许经营权’都放出去了，大家都很高兴。”
乔瓦尼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法兰西呢？”他问。
提到法兰西，卡特琳娜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太好，堂哥。”
“巴黎的阿尔忒弥斯半个月前送来了信。她说，民众的怨气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