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德堡。


    普法尔茨伯爵的城堡建在内卡河畔的山坡上，往下看是河谷和葡萄园。


    天气好的时候，站在城堡的露台上，能看到河面上的渡船和岸边洗衣服的女人。


    但鲁道夫二世已经很久没站上过露台了。


    他的妻子两年前死了。没有留下子嗣。


    他中风是在妻子死后的第三个月。


    那天他正在吃晚饭，突然觉得右边的手抬不起来了。


    然后右边的腿也不听使唤了。


    他的嘴巴歪了，口水从嘴角流出来，滴在盘子里的烤鸡上。


    仆人们吓得到处跑，去找大夫。


    大夫来了，给他放了血，又灌了一堆苦药汤。


    命是保住了。


    但右半边身子再也没有恢复。


    他现在只能用左手吃饭，左手写字。


    右手就那么耷拉着，像一截挂在身上的枯树枝。


    右腿也是废的。


    他下不了床。


    每天的活动范围，就是从床头到床尾。


    他弟弟鲁普雷希特替他管着一切。


    鲁普雷希特今年四十一岁。


    比哥哥小十几岁。


    身体结实，脑子灵光，做事利索。


    普法尔茨的日常政务，都是他在操持。


    这天晚上，鲁普雷希特照例来给哥哥汇报。


    他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把一叠文件放在床头柜上。


    “哥，纽伦堡来信了。”


    鲁道夫歪着头，用能动的那只眼睛看着弟弟。


    他说话也不太清楚了，含含糊糊的。


    “……什么信。”


    “皇帝的信。要我们表态。说查理在拉拢选侯，问我们站不站皇帝这边。”


    “……还有呢。”


    “查理那边也送了信来。没有直接写，是通过银行的人转达的。大意是，如果我们支持查理当选，我们欠银行的贷款可以减免。”


    鲁道夫闭上了眼睛。


    过了很久，他才又睁开。


    “……我欠银行……多少？”


    鲁普雷希特翻了翻文件。


    “三万两千金弗罗林。这笔钱是一年前借的，用来修城堡的北墙和给骑兵换装备。年利一成。到现在，本息合计大概在三万五千左右。”


    鲁道夫没说话。


    三万五千金弗罗林。


    对普法尔茨来说，不是天文数字，但也不算小数目。


    “……谁能让我……不操心打仗。”


    “……谁能让我的领地……安安静静……我就把票……给谁。”


    鲁普雷希特看着哥哥。


    他知道哥哥已经不想管这些事了。


    中风之后，他整个人就软塌塌的，对什么都提不起劲。


    以前的伯爵是个精力充沛的人。


    打猎、比武、宴会，样样不落。


    妻子活着的时候，两个人经常在露台上喝酒看日落。


    现在，妻子没了。


    身体也没了。


    他只想安安静静地等死。


    鲁普雷希特站起身。


    “哥，你休息。外面的事，我来办。”


    伯爵已经闭上了眼睛。


    鲁普雷希特把文件收好，轻轻带上了门。


    他走出卧房，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


    走廊的尽头有一扇窗户，月光从外面照进来，在石板地上画了一块方方正正的白。


    鲁普雷希特看着那块白。


    他在想一件事。


    哥哥把什么都交给了他。


    但“选票”这种东西，名义上还是挂在哥哥名下的。


    他可以代替哥哥做决定，但他没有选票。


    他需要的是一个让所有人都认可的决定。


    不是帮皇帝，也不是帮查理。


    是帮普法尔茨。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书房。


    他坐下来，拿起鹅毛笔，在羊皮纸上写了几行字。


    收信人是他在法兰克福的一个老朋友，一个做布匹生意的商人。


    那个商人跟阿奇亚尤利银行在莱茵兰的人有来往。


    信只有一句话：“那个佛罗伦萨的银行家，什么时候来德意志？”


    他把信封好，盖上火漆。


    然后他叫来一个仆人。


    “明天一早，把这封信送到法兰克福。”


    仆人接过信，走了。


    鲁普雷希特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坐在椅子上，听着窗外内卡河的水声。


    河水流了千年万年，不急不缓。


    河水不急，是因为河水没有敌人。


    他有。


    他的敌人不是皇帝，不是查理。


    他的敌人是时间。


    哥哥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


    如果哥哥死了，普法尔茨的选票落在谁手里？


    按照惯例，应该传给哥哥的儿子。


    但哥哥没有儿子。


    那就传给弟弟，传给他。


    但这需要其他选侯的认可。


    而选侯们认不认可，取决于他在这场博弈中站在哪一边。


    站错了边，不但选票拿不到，领地都可能保不住。


    站对了边……


    鲁普雷希特在黑暗中微微笑了一下。


    站对了边，普法尔茨就不只是一个莱茵河畔的小伯爵了。


    但什么是“对的边”？


    这取决于那个佛罗伦萨人。


    所有的路，最后都指向同一个人。


    乔瓦尼·阿奇亚尤利。


    鲁普雷希特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窗外的月亮已经偏西了。


    他回到卧室，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明天又是一天。


    该来的人总会来。


    ……


    纽伦堡，皇帝堡。


    路易皇帝也没有睡。左膝盖又开始疼了。他弯下腰，用手掌揉了揉。


    揉不走，只能忍。


    他在想一个人。


    不是查理。


    查理只是个年轻人，有野心，有手段，但根基还不够深。


    他想的是查理背后那个人。


    乔瓦尼·阿奇亚尤利。


    他没有见过这个人。


    但这个人的名字，从去年开始，就像一根看不见的绳子，越缠越紧地绕在了帝国的身上。


    银行是他的。


    教廷是他的。


    佛罗伦萨是他的。


    法兰西是他的。


    英格兰是他的。


    苏格兰是他的。


    现在，他把手伸进了德意志。


    不用军队，不用教皇的敕令。


    是用金币。


    金币比剑干净，比教皇的话管用。


    一把剑只能砍一个人。


    一枚金币能买十个人。


    路易揉着膝盖，忽然觉得自己这六十二年走过来的路，像是在爬一座永远看不到顶的山。


    年轻的时候，他以为翻过眼前这座岭就到了。


    翻过去才知道，后面还有更高的。


    弗里德里希死了，他以为到顶了。


    教廷跟他对着干了二十年，他以为扛过去就到顶了。


    现在，这个佛罗伦萨人来了。


    一个穿红袍子的银行家。


    不拿剑，不带兵。


    但他手里攥着的东西，比剑和兵加起来都厉害。


    路易站起身，走到桌前。


    桌上放着今天签发的三道诏令。


    他拿起第一道，看了一遍。


    又放下。


    拿起第二道，看了一遍。


    又放下。


    拿起第三道，看了一遍。


    第三道是没收美因茨分行的诏令。


    他盯着这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自言自语道：“我知道你在看着。”


    他不知道那个佛罗伦萨人此刻在哪里。


    在苏格兰？


    在巴黎的西岱宫？


    还是已经在来德意志的路上了？


    但他觉得，那双蓝色的眼睛，此刻正透过千山万水，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