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科隆的天亮得比前几天早了一些。
夏至刚过不久，日头一冒出来就是一大片。
乔瓦尼的队伍在城门口集结。
一百名裁决骑士，整装待发。马匹刷洗过了，铠甲擦亮了，金币十字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乔瓦尼穿着灰色修士袍，站在马车旁边。
马车是科隆本地造的，结实但不华丽。四个轮子，一个车厢，顶上蒙了一层油布防雨。
卡特琳娜已经坐在车厢里面了，膝盖上摊着一本账册，手里的炭笔在纸上飞快地写着什么。
莉莉丝蹲在马车后面的踏板上，像一只灰色的猫。
瓦尔拉姆来送行了。
他身后跟着格奥尔格和两个助祭，排场比奠基仪式那天小了不少。
没有唱诗班，没有权杖，没有紫色法衣。
他今天穿了一件简单的黑色教士长袍，胸前的银十字架也换成了一个朴素的木头十字架。
他走到乔瓦尼面前，微微欠身。
“枢机大人，一路平安。”
态度比乔瓦尼刚到科隆的时候恭敬了许多。
上个月他迎接乔瓦尼的时候，内心满是戒备和算计。
现在戒备还在，算计也还在，但多了一层东西。
认命。
乔瓦尼对他笑了笑。
让人觉得温暖、又让人发凉。
“大主教阁下，科隆的事，就拜托您了。”
“救济院、教堂工地、工匠的工资，都有专人负责。卡特琳娜会留下一个联络人在银行分行。您只需要定期过目账册就行。”
“有任何问题，直接给联络人说。他会转达给我。”
瓦尔拉姆点头。
“枢机大人放心。科隆的事，我会看好的。”
他说“看好”。不是“管好”。
这个用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
乔瓦尼察觉到了。
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准备上马车。
一只脚已经踩上了踏板。
他回过头来：
“对了，大主教阁下。”
“那封给查理的信，我已经让人送出去了。”
“查理回信说，他非常感谢科隆教区的善意。他说，期待未来能跟您有更深入的合作。”
瓦尔拉姆的脸色变了。
“我那不是支持……”
后半句还没出口，马车已经开动了。
他给查理的那封信，写的确实只是客套话。
但客套话这种东西，放在什么背景下，就变成什么意思。
放在和平年代，那就是两个地区之间的礼尚往来，谁都不会多看一眼。
放在皇帝和查理争皇位的当口，放在帝国议会刚刚通过抵制银行的决议之后。
一封从帝国选侯科隆大主教手里寄出的、发往波希米亚国王查理的信件，不管内容多么无害，都足以让路易皇帝勃然大怒。
更何况查理还回了信。
回信里说“感谢善意”，说“期待合作”。
这封回信如果落在皇帝手里……
瓦尔拉姆不敢往下想了。
格奥尔格走到他身边。
“大人？”
瓦尔拉姆愣愣看着乔瓦尼的马车越走越远，消失在科隆东城门里。
然后他转过身，朝自己的宫殿走去。
格奥尔格跟在后面，不敢多问。
走了半截，瓦尔拉姆突然停下来。
“格奥尔格。”
“大人。”
“从今天起，教区所有跟外面的通信，都先经过你手。我写给任何人的信，你都要抄一份留底。”
“是。”
“还有。”
“以后我签任何东西之前，你都要先看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格奥尔格点了点头。
“防他？”
瓦尔拉姆没有回答。
他继续往前走。
防他有什么用。
他已经防不住了。
……
马车里。
乔瓦尼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卡特琳娜坐在对面，膝盖上的账册合上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车帘外面渐渐远去的科隆城门，然后转回来，看着堂哥。
“堂哥，他会不会反悔？”
“不会。”
“他已经没有反悔的余地了。”
“从今天起，他不是大主教。他是我们设在科隆的办事处经理。”
卡特琳娜听完，在账册上记了几笔。
沉默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
“堂哥。”
“嗯。”
“科隆这一仗，赢是赢了。但我有一个担心。”
“说。”
“大教堂。”
卡特琳娜翻开账册，指了指上面的一组数字。
“我们给瓦尔拉姆的三万贷款，加上之前的五万，总共八万。这八万里面，大教堂工地用掉了至少一半。剩下的一半拿去搞了济贫院、学堂、施粥站和储蓄社的启动资金。”
“但大教堂是个无底洞。按照原来的图纸，光是中殿就还需要至少十五万金弗罗林。加上尖顶、钟楼、彩色玻璃，全部修完可能要五十万以上。”
“这笔钱，我们出不出？”
乔瓦尼睁开了眼睛。
“出。”
“全出？”
“分着出。每年出一点。教堂永远修不完，我们的钱就永远在里面。”
“您是说……故意不让它修完？”
“不是故意不让它修完。是控制进度。”
乔瓦尼坐直了身子。
“卡特琳娜，你想一想。一座修完的教堂值多少钱？”
“很多。”
“不对。一座修完的教堂，在经济上的价值，远不如一座正在修建中的教堂。”
“修完了，工匠就散了。工匠散了，市场上少了几百个消费的人。市场冷了，商人的税就少了。税少了，教区又回到老路上。”
“但如果教堂一直在修，每年增加一点点，侧厅修完了修中殿，中殿修完了修钟楼，钟楼修完了修尖顶，工匠就永远不会散。市场就永远热闹。税就永远在涨。”
“只要教堂还在修，科隆就需要我们的贷款。只要科隆需要我们的贷款，科隆就是我们的。”
卡特琳娜深吸了一口气。
她把堂哥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所以基础设施永久绑定债务。”
“对。”
乔瓦尼说。
“教堂是最好的基础设施。它不会被烧掉，不会被洪水冲走，不会因为换了国王就变得没用。它是一座城市的灵魂。只要灵魂还在修缮，肉身就离不开我们的输血。”
“科隆大教堂已经修了一百年。我打算让它再修一百年。”
“一百年后，科隆的每一块石头，不管是教堂里的，还是教堂外面市场上的，都还在为阿奇亚尤利家族生利息。”
卡特琳娜把这笔账记在了账册最后一页的空白处。
她用炭笔写了一行小字：
“科隆——教堂工程——永续贷款——年均放贷额待核算——核心资产。”
写完之后她合上账册，系好扣绳。
马车在林间小路上颠簸着。
窗外是莱茵河谷的风景。
两岸的山丘上长满了葡萄藤，绿油油的，在阳光下发亮。
远处的河面上有几条驳船，缓缓地顺流南下。
莱茵河。
从阿尔卑斯山一直流到北海。
中间经过的每一座城市、每一个渡口、每一片葡萄园，都是钱。
卡特琳娜看着窗外的风景。
“堂哥。”
“嗯。”
“美因茨那边，我们也要像科隆这么干吗？”
乔瓦尼闭上了眼睛。
“美因茨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科隆是拉拢。美因茨是收回来。”
“科隆的瓦尔拉姆，他欠的钱虽然多，但他心里还有一个教堂。他有想要的东西。有想要的东西的人，可以谈条件。你给他教堂，他就乖乖听话。”
“美因茨的海因里希不一样。”
“账本落在了皇帝手里。他的十七万金弗罗林的债务，现在是皇帝在催。”
“他不是夹在我和皇帝中间。他是被皇帝按在地上踩着。”
“一个被人按在地上踩着的人，你不需要跟他讲道理。你只需要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问他一句话。”
“什么话？”
“问他：你想站起来吗？”
卡特琳娜沉默了。
“科隆是收买人心，美因茨是收买一个人。”乔瓦尼继续说。
“海因里希欠的钱更多，他也更怕死。他在纽伦堡被皇帝当众羞辱，又被当刀使，去带头没收银行分行。他现在是里外不是人。”
“皇帝把他当狗使唤。选侯们看不起他。他自己的教区里那些教士也在议论他，说他是个软骨头。”
“这种人，你不需要给他修教堂，不需要给他开济贫院，不需要让穷人在他面前磕头。”
“你只需要让他知道一件事，不跟我们走，他就得死。”
“跟皇帝走，皇帝随时可以把他的债务拿出来要挟他，把他捏扁捏圆。”
“跟我们走，债务可以谈，体面可以还给他，教区可以保住。”
“他没有第三条路。”
马车碾过一块凸起的石头，整个车厢晃了一下。
莉莉丝在车尾的踏板上换了个姿势，她的一只手始终放在腰间皮带的位置。
“美因茨不需要善行，不需要感动，不需要几千个穷人排队喝粥。”
“美因茨只需要一笔账、一把刀、和一扇打开的门。”
“账是他欠我们的十七万。”
“刀是皇帝悬在他头上。”
“门，是我打开的，让他从皇帝的脚底下爬出来的那扇门。”
“他爬出来之后，就是我的人。”
“不是因为感恩。”
“是因为他再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
卡特琳娜把这些话一字不落地记在了心里。
她没有写在账册上。
有些东西，不能落在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