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因茨大主教海因里希站在宫殿二楼的阳台上，看着莱茵河。
河水在入夏之后变得浑黄，带着上游的泥沙，不紧不慢地往北流。
美因河从东边汇过来，在城墙脚下跟莱茵河交汇。
两条河水颜色不一样，一条黄，一条灰绿，合在一起之后搅成了混浊。
就像他现在的处境。
他今年五十五岁了。头顶剃光的那片已经懒得再刮了，反正也不长出新毛来。
阳台下面是大主教宫殿的前院。院子里铺着石板，石板缝里长了草。以前有专门的仆人拔草，后来裁了几个仆人，草就没人拔了。
不光是为了省钱，还是觉得没必要了。
谁来看这院子呢？
来的人越来越少了。
以前，美因茨的商人、行会头目、教区的议事司铎们，隔三差五就要来拜见大主教。有事没事都要来坐坐，聊聊天气，聊聊莱茵河的水位，聊聊今年的葡萄酒收成。
其实就是来混个脸熟。
让大主教记住自己的名字，以后有什么好处能想着自己。
现在没人来了。
帝国议会之后，阿奇亚尤利银行美因茨分行被没收了。银行的人走了，账本被皇帝的审计官搬走了。
消息传开之后，美因茨城里的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以前是敬畏。
现在是奇奇怪怪的。
像是看一只被拔了毛的鸡，不忍心嘲笑，但也绝不想靠近。
海因里希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思绪渐渐回到两年前。
……
一三四五年，秋天。
那一年的秋天来得特别早。九月初，美因茨就下了第一场霜。
霜落在葡萄藤上，冻坏了一大片还没成熟的果子。
海因里希刚吃完早餐，秘书约翰内斯就冲进了餐厅。
“大人！阿维尼翁来了信！”
海因里希接过信，拆开。
大意只有一句话：教皇克雷芒，以“牧灵不当、教区管理失职”为由，废黜美因茨大主教海因里希，即日生效。
约翰内斯站在旁边，脸色煞白。
“大人……”
“我知道了。”
他早已预料到了这一天。
克雷芒是个法国人。阿维尼翁的那一套，说白了就是法国人的朝廷。教廷里面的枢机主教，二十五个有二十个是法国人。
海因里希是德意志人。
德意志人在阿维尼翁没有朋友。
更何况，海因里希犯了阿维尼翁最大的忌讳。
他站错了队。
路易皇帝和教廷的死磕，早就不是一天两天了。从上一任教皇绝罚路易开始，阿维尼翁就变着法儿地逼着德意志的诸侯们表态，要他们褫夺那个“伪帝”的皇冠。
海因里希选择了支持路易。
不是因为他对维特尔斯巴赫家族有多么忠诚，而是路易的巴伐利亚铁骑离美因茨太近，而教皇的圣座离莱茵河太远。
这些年，他不仅顶着压力，拒绝在教区内宣读教皇对路易的绝罚令，甚至还在暗中为皇帝在莱茵兰的几项法令开了绿灯，变相承认了路易的合法性。
他以为只要自己在美因茨把持着教会的大权，阿维尼翁哪怕再愤怒，也只能干瞪眼。
但他错了。
克雷芒不需要军队，一纸轻飘飘的诏书，就能剥夺他半辈子的心血。
“牧灵不当、教区管理失职”只是幌子。
真正的原因就是一条：你支持了皇帝，对抗了圣座。
跟阿维尼翁作对，你就不配坐在这个位子上。
海因里希当时坐在餐厅里，看着桌上那封信，想了很久。
他想的不是怎么去申诉，不是怎么去阿维尼翁找门路翻案。
他想的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如果他被废黜了，他能去哪？
他没有家族。像阿奇亚尤利家族那种根基深厚的豪门，他连边都沾不上。他出身美因茨本地的一个小贵族家庭，父亲是个低级骑士，母亲是个磨坊主的女儿。
他是靠着在教区里一步一步往上爬，熬了半辈子，装了半辈子孙子，才坐上大主教的位子。
这个位子就是他的全部。
没有这个位子，他什么都不是。
就在他以为自己彻底完了的时候，救星来了。
……
救星是路易皇帝。
三百人骑兵，从纽伦堡赶来，打着帝国鹰旗，在美因茨城外驻扎下来。
领头的是皇帝的一个使者，名字海因里希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人穿着一件带毛领的皮袄，说话的时候鼻孔朝天。
使者带来了皇帝的口信：“路易陛下说了，美因茨大主教的位子，不是教皇说废就废的。帝国的教区由帝国管辖，教皇无权干涉。”
“皇帝会保护您。”
海因里希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差点哭出来。
“请代我向陛下转达感激之情。”
从那天起，绳子套在了他的脖子上。
皇帝出兵保了他，教皇的废黜令被顶了回去。他继续坐在大主教的位子上，继续管着美因茨教区。
以前他是教皇的大主教。
现在他是皇帝的大主教。
教皇不认他，皇帝认他。
整个基督世界只有皇帝认他。
所以他只能跟着皇帝走。
皇帝说投票，他就投票。
皇帝说查封银行，他就配合查封。
他站在银行分行的门口，看着皇帝的骑兵把柜台上的金币一箱一箱搬走，把账册一本一本装进皮袋子。
他一个字都没说。
他以为这就算是立了功了。
皇帝应该高兴了吧？
皇帝应该给点甜头了吧？
十七万金弗罗林的债，好歹减免一些吧？
他等着。
等了一个月。
皇帝的审计官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