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理走出旅馆，没带一个卫兵。
美因茨的街道比布拉格窄，但比布拉格干净。
街边有水沟，水沟里流着灰色的水。几个穿着破烂衣服的妇人，正在水沟边上洗东西。
查理顺着街道往前走。
他看到一个铁匠铺。
铁匠是个独眼龙，膀子比查理的大腿还粗。他正把一块烧红的铁块放在铁砧上，用大锤砸。
火星子四溅。
铺子门口，挂着一块小木牌。木牌上画着一个十字架和金币的徽章。
这表示，铁匠铺的生意，受阿奇亚尤利银行的担保。
查理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独眼龙铁匠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砸铁。
查理继续往前走。
他经过一个染坊。
染坊里飘出一股刺鼻的味道。几个光着膀子的工人在大木桶里搅动着布料。
染坊的墙上，也刷着那个徽章。
查理走过了三个街区。
他发现，美因茨城里，十家铺子有八家，都跟那个徽章有关系。
要么是银行贷了款，要么是银行做了担保，要么是加入了银行组织的运输队。
查理走到了大教堂。
美因茨大教堂是红色的砂岩建的，很高。在德意志的土地上，教堂总是最高的建筑。
教堂前面的广场很大。
广场的一边是大主教宫殿，另一边是市政厅。
银行不在这里。银行在商贾云集的城东。
查理正准备去教堂里看看，就听到一阵争吵声。
广场中央，围了一群人。
查理走了过去。
人群里，一个穿黑袍的修士和一个穿着讲究的商人正在吵架。
修士四十多岁，脸很瘦，颧骨高高突起。
商人三十多岁，体面，手上的戒指在阳光下闪着光。
“这块地是教会的！”修士的声音很尖，“一百年前，莱茵费尔德的男爵夫人把这块地捐给了教会，用来安葬十字军东征回来的骑士。地契上写得清清楚楚！”
商人把手里的皮手套往另一只手的手心上拍了拍。
“一百年前的地契？修士阁下，您怎么不拿五百年前的地契出来？根据美因茨的城市法，一块土地如果十年无人认领，就归市政厅所有。我们商人行会是五年前，从市政厅手里合法买下的这块地。这是市政厅盖了章的文书。你要不要看看？”
修士不看。
“市政厅的法，管不了教会的地！教会的地，归教会法庭管！你们这些满身铜臭的商人，侵占上帝的财产，是要下地狱的！”
商人冷笑一声。
“地狱？我只知道，我的仓库建在那块地上。我仓库里的羊毛，下个月就要运到佛兰德斯去。你现在跟我说这块地是你的？我的羊毛放哪？我的损失谁来赔？”
“你的损失，关我什么事？你应该去跟上帝忏悔！”
两个人吵得不可开交。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这块地我知道。就在城西门出去不远，以前是个乱葬岗。”一个卖葱的妇人说。
“对。后来商人行会把那块地推平了，建了个大仓库。现在城里一半的羊毛都堆在那里。”旁边一个搬运工接口道。
“教会也真是的。一百年不管，现在看人家商人把地弄好了，就跑出来要。”
“你小声点。那是大主教的人。”
人群里，一个穿着灰色外套的男人，眼睛一直在查理身上瞟。
他突然大喊一声：
“那不是波希米亚的查理国王吗？”
人群“嗡”的一声，像被捅了的马蜂窝。
目光齐刷刷地射向查理。
“哪个是查理国王？”
“就那个，穿黑色斗篷的年轻人。我上次在布拉格的时候见过他。”
“他来美因茨干什么？”
“你傻啊。老皇帝被教皇绝罚了。帝国的皇位空了。要选新皇帝了。”
“我听说，美因茨大主教和科隆大主教，都会投他的票。加上他自己波希米亚的一票，七个选侯，他已经有三票了。”
“不止。他还是先知大人的学生。有先知大人撑腰，选票不选票都无所谓。”
人群自动四散开，查理被晾在了中间。
他想走，已经来不及了。
正在争吵的修士和商人，也同时看到了他。
两个人像遇到了救星，一左一右围了上来。
修士抢先一步：
“查理殿下！您是未来的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是基督世界的守护者！您要为上帝的教会做主啊！”
商人深深鞠了一躬：
“查理殿下，您不能只听他的一面之词。我们商人行会的每一笔交易，都是按照法律来的。我们是阿奇亚尤利银行的客户，我们信奉的是公平交易的原则。”
查理皱起了眉。
他被架在了火上。
一边是教会。一边是商人行会，背后还站着老师的银行。
帮谁，都等于得罪另一边。
转身就走？
一个未来的皇帝，在臣民面前，面对小小的土地纠纷，落荒而逃。传出去，他的威信就扫地了。
查理定了定神。
他在布拉格的宫廷里，处理过比这更复杂的贵族争产案。
他走到两个人中间。
先看修士。
“你说地是教产。地契在哪？”
修士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卷发黄的羊皮纸，捧给查理。
羊皮纸很旧，上面的字迹都模糊了。但火漆印还在。
查理看了一眼，没接。
他又转向商人。
“你说你们从市政厅买了地。市政厅的文书在哪？”
商人从随身的皮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这份文件新得多。用的是上好的纸张，字迹清晰，右下角盖着美因茨市政厅的钢印。
查理对比了一下两份文件。
一份是古老的教会财产证明。
一份是新兴的城市商业合同。
“这块地，现在谁在用？”
查理问。
“我在用！”商人立刻说。
修士也急了。“他在用，但地是我们的！”
查理没理他。
他问商人：“你们用这块地做什么？”
“建了一个仓库。存羊毛和其他从莱茵河上游运来的货。”
查理又问修士：“你们教会一百年没用这块地。为什么现在突然想要回来？”
修士支支吾吾。
“因为……因为教区墓地不够用了。我们需要地方安葬虔诚的信徒。”
查理点了点头。
他把两份文件，分别还给了修士和商人。
广场上所有人都看着他。等着他裁决。
“我的裁决是。”
“这块地的所有权，归属不明。教会的地契是真的。市政厅的文书也是真的。两份文书代表了两种不同的法律。我没有时间在这里调阅美因茨一百年来的所有档案。”
“所以，在最终裁决下来之前，我给一个临时方案。”
修士和商人都把耳朵竖了起来。
“商人，你的仓库可以继续使用。里面的货物可以照常进出。因为商业活动不能中断。美因茨的繁荣，建立在商业的流动之上。”
商人脸上露出一丝喜色。
“但是。”
查理话锋一转。
“你使用的，是一块有争议的土地。所以从今天起，你每个月必须向教区支付一笔‘土地临时使用费’。金额由你和教区财务官去协商。这笔钱不是租金。是你为占用上帝可能的财产，向上帝付的钱。”
修士的脸色好看了一点。
“这个临时方案，维持三个月。”
“三个月后，我会派我的法官，带着我的授权，来美因茨。他会调阅大主教宫殿和市政厅所有的原始档案，包括一百年前莱茵费尔德男爵夫人的遗嘱，和五年前你们商人行会跟市政厅的交易记录。然后，他会做出最终的裁决。”
查理环顾四周。
“我的法官，叫王室法官。”
“他的裁决，就是王室的裁决。就是帝国的裁决。”
“在此期间，任何一方，如果动用武力，或者煽动市民闹事，试图影响最终裁公。就是对抗王室。”
他把“对抗王室”这几个字说得很重。
修士不说话了。
商人也不说话了。
这个方案，他们都挑不出毛病。
商人的仓库能继续用，生意不受影响。付一点使用费，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修士拿到了钱，虽然不多，但在面子上过得去了。
最重要的是，双方都被一个更高的权威压住了。
王室。
查理没再看他们，挤出人群，往旅馆的方向走。
围观的人群慢慢散了。
广场上三个灰袍人聚在角落里。
“他没跑。”探子甲说，“他接了案子。”
“他要了双方的证据。他问了事实。他在按程序办事。不是凭感觉，不是看谁的靠山硬。”探子乙说。
“最关键的。”探子丙压低了声音，“他没有把案子判给教会，也没有判给商人行会。他自己做了判决。而且是临时判决。他说，三个月后，他要派‘王室法官’来。”
“他在建立新的司法体系。”
……
当天傍晚。
三个探子来到阿奇亚尤利银行美因茨分行二楼。把今天在广场上看到的一切，一五一十地向乔瓦尼复述了一遍。
乔瓦尼听完，挥了挥手。
探子们退了出去。
乔瓦尼并没有去科隆。白天查理遇到的纷争不过是乔瓦尼随手布置的一场“面试”。
两份文书是银行从死档里翻出来的，修士欠了银行的钱，商人靠银行的担保做生意。连人群里那声认出查理的惊呼，都是算计好的。
乔瓦尼需要知道，自己用金币推上台的皇帝，在遇到神权与金权时会做出怎么样的选择。
乔瓦尼拿起鹅毛笔，在一张羊皮纸上写下了几行字。
“他没有回避纠纷。他主动接管了裁决权。”
“他按程序办事。问事实，而不是问身份。这意味着他尊重证据和逻辑，而不是谁的地位高。”
“他没有让教会赢，也没有让商人赢。他让双方各退一步，自己占据裁判者的位置。王权高于神权和金权。”
“他说‘三个月后派王室法官’。他在建立新的规则——不是教会的规则，不是商会的规则，是王室的规则。”
写完，乔瓦尼把这张纸放到一边。
他换了一张小一点的羊皮纸。
只写了一句话。
“动手吧。”
他把这张纸折好，塞进一个细竹筒里。
一只信鸽扑棱着翅膀，往东方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