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伦堡。
卡特琳娜来了一个月了。
床很大，四角有柱子，顶上搭着帘子。帘子放下一半。
卡特琳娜的长发散在枕头上。
浅褐色的。乔瓦尼的手指从发梢往上走，走到她的耳后，停了一下。她的耳朵很热。呼吸声也重。
帘子里面的世界很小。
小到只有两个人。
外面有帝国、有银行、有金玺诏书、有选帝侯、有将要吞噬欧罗巴的黑死病。
帘子里面只有体温。
乔瓦尼不是一个有温情的人。
可她不在乎。
旁人看见的是枢机大人、是先知。她看见的是另一个东西。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也许只是一双蓝色眼睛在某个下午偶然看向她时，她心里忽然塌了一块。
塌了就补不回来了。
那块空缺的地方，只有这个人能填。
乔瓦尼的呼吸很平。
太平了。平得不像一个正在做这种事的人。
这也是卡特琳娜习惯了的。他的心跳永远像一座钟。什么时候快了一点点，那是真正出了问题。
卡特琳娜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
他的皮肤很凉。他一年四季都凉。仿佛血在他体内只是为了完成某种机械运转。
很久以后，乔瓦尼从帘子里起来。
他穿上里衣，走到窗边，拿起窗台上的红酒，喝了一口。
冬夜的纽伦堡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守夜人提着的灯笼在移动，一个橘黄色的点，沿着城墙慢慢走。
卡特琳娜在帘子里裹着被子，看着他的背影。
“这一个月……”
“嗯。”
“是为了孩子吧。”
乔瓦尼没有回应。
卡特琳娜不需要他回应。她是这世上最懂他的人。大弥撒之后，他忽然开始留宿。从一周一次变成每夜。从前他碰她，是兴致来了，很偶然。这一个月是按日程排的。
她能分辨出来。
“如果真的……有了。”
乔瓦尼转过身。
“去英格兰。”
卡特琳娜从被子里坐起来，长发落在肩上。
“方舟？”
“对。去那里生。”
“堂哥，在法兰西的时候，您说过不要孩子。”
“那时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那时候我们还没有英格兰。没有方舟。没有一个能关起门来把瘟疫挡在外面的地方。”
“孩子生在大陆上，瘟疫一来，和别的孩子一样死。有什么意义？”
卡特琳娜把毯子裹紧了一些。
“现在有意义了？”
“现在有。”
“英伦三岛。四面是海。只要把港口封了，船不靠岸，岛上就是安全的。瘟疫是靠人传人。没有人进来，它就进不来。”
“摄政委员会控制着国家。兰开斯特是贵族领袖。科顿是商人领袖。”
“岛上有粮食。有羊毛。有矿。有港口。有防线。唯一缺的是一样东西。”
“什么？”
“信仰。”
卡特琳娜皱了皱眉。
乔瓦尼说：“你把人关在一个岛上，外面的世界在死人，大陆上的消息断断续续传过来，全是坏的。今天法兰西死了多少，明天佛罗伦萨死了多少，后天德意志死了多少。人不知道外面什么时候会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出去。不知道被关多久。”
“这种不确定比瘟疫本身更折磨人。”
“人被折磨久了会疯。疯了之后会结成小团体，会闹事，会试图推翻管制。会说凭什么你关着我，凭什么你吃肉我喝汤，凭什么你说了算。”
卡特琳娜点头。她明白。她见过这种事。佛罗伦萨街头的暴动，梳毛工起义，那些被逼急了的人怎么把行会的门砸开，把富人的家具从楼上扔下来。那种时候讲道理没用，拿刀也不够用，因为人太多了。
“光靠你压不住。”乔瓦尼说，“你是管账的。你管得了钱，管不了人心。人心这个东西，只有两样压得住。一样是枪，一样是神。”
“枪够吗？”
“岛上的兵力够日常维持。但如果大规模骚乱，不够。”
“那就要用神。”
“对。”
“人在绝望的时候需要抓住什么。在教堂里我给他们经文。在方舟上我得给他们更多。”
“经文不够？”
“经文是死的。经文谁都会背。他们需要一个活的东西。一个能看见、能摸到、能跪下来的东西。”
卡特琳娜忽然明白了。
“孩子。”
“对。”
“我们的孩子。圣子。”
卡特琳娜从被子里站起来。夜里冷，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凉得脚趾缩了一下。她走到他身边。
“你是要让我们的孩子……当众人的偶像？”
“是希望。”
“有什么区别？”
“偶像是拿来拜的。希望是拿来活的。”
“人在方舟上闷得要死的时候，他们看见一个婴儿。先知的孩子。在末世降生的孩子。在洪水里出生的生命。你想想那画面。”
卡特琳娜靠在窗框上。
她想到一群被关在岛上的人。冬天。雨下不停。消息全是死亡。外面的世界在崩塌。人们挤在狭小的屋子里，彼此猜疑，彼此恐惧。粮食有定量。自由没有了。尊严也快没了。
然后有一天，消息传开了。先知的妻子生了。
一个孩子。
在这样的世界里，竟然有人生了孩子。
生孩子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还有未来。意味着还有明天。意味着有人相信这一切会过去的。
人们会从绝望中稍稍抬起头。
哪怕只是一点点。
那一点点就够了。
“我懂了。”卡特琳娜轻声说。
乔瓦尼没有再说什么。
两个人站在窗边。
夜很深了。纽伦堡的冬夜沉甸甸的。
卡特琳娜把头靠在他肩上。
过了一会儿，她说了一句话。
“堂哥，你不去方舟吗？”
这个问题卡特琳娜憋了很久了。
乔瓦尼想了想，说:
“我会在阿维尼翁。”
“牧羊人怎能离开祂的羊群？”
祂不能去方舟。
洪水已经来了。
这句话一旦说出口，他就成了那个最先看见洪水的人。
那个替上帝向世人发出警告的人。
那个站在风暴到来之前，先一步告诉众人“审判将至”的人。
这就是先知。
而先知这种东西，一旦塑起来，就不能自己先塌。
如果瘟疫一到，他立刻登船，躲去英伦三岛，躲进那座他亲手打造的方舟里，会发生什么？
人们不会夸他聪明。
人们只会说：先知自己先逃了。
他们会突然意识到，原来连他也怕。
这种认知会让人们失去信仰。
而失去信仰，就会带来失控的恐惧。
失控的恐惧只会带来踩踏、抢夺、暴乱、纵火，带来一切最愚蠢也最难收拾的东西。
更重要的是方舟的意义会变。
它原本应该是“神的秩序在人间”。
是一套被挑选、被证明、被安排好的新秩序。
谁可以上船，谁不能上船；谁值得活，谁只能死；谁是未来，谁是旧世界的残渣。
这一切都应该由他来定义。
可如果他自己先躲进去，方舟就不再是方舟了。
它会变成富人的避难所。
变成主教、银行家和贵族提前给自己留好的后门。
变成一艘装满金子、账本和有产者的船。
变成所有人都恨、都想冲上来抢的位置。
到那时候，他苦心经营出来的一切都会被重新解释。
不是神谕。
是骗局。
不是拣选。
是逃命。
不是审判。
是特权。
乔瓦尼很清楚，人心最擅长做的事，就是在别人露出怯意的那一刻，把神像重新看成泥胎，把圣袍重新看成戏服。
所以他不能去。
先知不能自己先躲起来。
先知得站在风暴中心。
哪怕只是站给别人看，也得站着。
只有这样，信徒才会觉得恐惧是可以被驯服的。
方舟不是拿来逃跑的，是拿来承接新世界的。
而那个决定谁能活的人，不是瘟疫，不是老鼠，不是运气。
是他。
别人可以逃。
贵族可以逃，商人可以逃，修士可以逃，甚至国王都可以关起城门装死。
只有他不行。
因为他不是在躲一场病。
他是在塑造一个时代对这场病的解释权。
谁先解释，谁就拥有名字。
谁拥有名字，谁就拥有秩序。
谁拥有秩序，谁就拥有洪水过后的世界。
他必须留在这里。
留在人们看得见的地方。
留在钟声、弥撒、祷告和恐惧的正中央。
让所有人都看见，先知没有退。
卡特琳娜闻言，身体僵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他。蓝眼睛很静，什么都看不出来。
“如果你死了呢？”
“那方舟里还有你。还有我们的孩子。还有账本。还有规则。我死了，规则不会死。”
“我不要规则。”
这话从卡特琳娜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她不是这样说话的人。
她是卡特琳娜·阿奇亚尤利。管银行的女人。管结算中心的女人。在旁人面前是铁面孔，手底下几百个伙计没有一个敢跟她高声说话。
此刻她像一个十五岁的姑娘。
乔瓦尼低头看着她。
他的表情没有变。
他伸出手，把她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卡特琳娜。”
“嗯。”
“你还记得我在苏格兰说的话吗？统治只需要两样东西。”
“让人民觉得占了便宜，不让他们知道吃了多少亏。”
“你把这话教给我们的孩子。等他长大了，让他把方舟里的人管好。”
“然后呢？”
“然后等瘟疫过去。等大陆重新安全了。让他带着方舟里的人回到大陆。”
“那你在哪？”
“那时候我如果还活着，我在大陆上等你们。”
“如果不在了呢？”
“那我就在账本上。”
卡特琳娜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她不哭。
乔瓦尼的手放在她背上。
那只手。签过无数文书的手。搬弄过整个欧洲的手。
此刻放在那里，没有什么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