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逾期超过三个月的。这批人本来就该收了。给他们最后七天。七天之内还不上来,直接走法律程序,该扣押的扣押,该拍卖的拍卖。”
“还在期限内、但借款人所在地区已经出现疫情迹象的。这批提前催收。合同里有‘不可抗力条款’的对吧?”
“有。如果借款人所在地出现战争、天灾或瘟疫,银行有权要求提前偿还本金。”
“对。用这一条。”
伊曼纽尔把这些一条一条记在脑子里。
他没用纸笔。主人不喜欢他在面前写东西。主人说过,写下来的东西会变成证据。脑子里的东西才安全。
“还有。”乔瓦尼说。
“您说。”
“回收的现金。不要存在各地分行的金库里。全部往阿维尼翁运。或者就地换成实物黄金,封装,等我指令。”
“实物黄金现在不好买。您在纽伦堡的预言后,市面上的人都在囤。”
“不好买就加价买。溢价两成以内随便给。”
“两成?”伊曼纽尔心疼了一下。他这个人什么都能忍,就是多花钱这件事让他肉疼。
“嫌贵?”
“不不不。主人说两成就两成。”
“等瘟疫真正爆发之后,黄金会涨五成以上。两成买进去,到时候坐着就是赚的。”
伊曼纽尔咽了一口唾沫。
主人说的都是对的。从认识主人的第一天起,主人就没算错过。
可还是有一个问题一直在他心里。
“主人。”
“嗯。”
“这个病……到底……”
他停了一下。
屋外一只鸽子扑棱过去了。
“到底会死多少人?”
乔瓦尼闻言,走到书房内那张欧罗巴地图前。
地图上用不同颜色的墨水标了很多点。红点是已经确认有疫情的。黄点是疑似的。黑点是已经失联的分行。
红点主要集中在意大利南部。西西里、墨西拿、热那亚。黄点在马赛、蒙彼利埃、巴塞罗那方向蔓延。
黑点有两个。一个在墨西拿。一个在巴勒莫。
乔瓦尼看着那张地图。
“三千万。”
伊曼纽尔以为自己听错了。
“多……多少?”
“三千万。也许更多。”
欧罗巴有多少人?七千万?八千万?没有人真正数过。教廷有一份粗略的统计,是按教区人口税估算的,大约七千五百万到八千万之间。
三千万。
将近一半。
“主人是说……每三个人里面,就要死一个?”
“差不多。有的地方会更惨。城市比乡村惨。港口比内陆惨。穷人比富人惨。”
伊曼纽尔的嘴唇在哆嗦。他是犹太人。犹太人这一千多年里见过太多太多的灾难。
从巴比伦之囚到罗马屠城,到十字军的铁蹄踏过莱茵河畔的犹太社区。他的血液里流着对灾难的记忆。
但三千万。
这个数字超出了他血液里任何一段记忆。
“主人。”
“嗯。”
“金券……”
“金券。是不是从一开始……”
他停了。
又开口。
“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这一天准备的?”
乔瓦尼看着他。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平静得没有丝毫波澜。
这平静,本身就是答案。
伊曼纽尔的脑子在飞速运转。他是银行的人,是整个阿奇亚尤利银行体系里最核心的大管家。他比谁都清楚金券体系的底层逻辑到底是什么。
金券的本质是什么?
在最开始,它就是一个粗劣、疯狂且极度危险的“借新还旧”的游戏。
银行的金库里根本没有那么多真金白银。发出去的金券,永远比库里的黄金多十倍、二十倍。
银行之所以能运转,全靠不断地吸收新客户的金币,去填补老客户的利息和提现窟窿。
这就是一个一旦停止转动,就会瞬间粉身碎骨的死亡车轮。
后来,乔瓦尼越爬越高。他展现神迹,他预言洪水,他掌控了教廷的钱袋子,他戴上了代表着教会亲王的红帽子。
是乔瓦尼用他手里那柄无坚不摧的权杖,强行给这个借新还旧的游戏注入了“信用”。
因为大家相信乔瓦尼,相信他能点石成金,所以没有人急着把纸换回金子。这个踩在悬崖边上的游戏,才得以无限地运转下去。
但谎言终究是谎言。泡沫总有它的极限。
随着金券发行量越来越大,伊曼纽尔无数次在深夜惊醒,浑身冷汗。
他害怕某一天雪崩降临,所有人同时拿着金券来挤兑。只要发生挤兑,阿奇亚尤利银行瞬间就会信用破产,化为齑粉。
所以……
如果有三千万人死了呢?
伊曼纽尔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如果有三千万人死了,那三千万张催命的金券,一夜之间就变成了无主之物。
没有人来挤兑了。
因为那些人死了。
那个借新还旧的致命窟窿,那个随时会引爆整个银行的债务炸弹……随着这三千万人的死亡,被物理层面地“平账”了!
不仅如此。
那些借了银行钱的人呢?那些拿着庄园、铺面、土地和城堡做抵押,借了金券去挥霍、去打仗、去经商的贵族和行会呢?
他们也死了。
但他们的抵押物还在。
人死了。债不死。
银行拿着按满手印和火漆的合法合同,带着全副武装的裁决骑士团,理所当然、合法合规地接管一切。
整个欧罗巴……
伊曼纽尔打了一个寒噤。
他终于明白了。
金券体系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庞大无比的局。
它在平时用借新还旧的蜜糖喂养着全欧罗巴的贪婪。它给你贷款,让你发财,让你觉得生活越来越好,让你心甘情愿地把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土地抵押给银行。
但尽头,是血腥。
不需要再借新还旧了。活着的,要面对银行无情的提前催收、追加抵押,要在绝望中交出最后的资产买一张虚无缥缈的“船票”。
死了的,他们的财产、土地、一切有形的东西,都会顺着合同上的冰冷条款,名正言顺地流进阿奇亚尤利银行的金库。
伊曼纽尔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男人。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瘟疫会来。
从他在圣卢西亚村推出第一张金券,开启那个借新还旧的游戏那一天起,他就知道这场瘟疫什么时候来,从哪里来,会死多少人。
他一直在等。等死神挥下镰刀,替他抹平所有的烂账,替他收割整个欧罗巴。
“主人。”
伊曼纽尔的声音哑了。
“您...这么厉害...就没有想过救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