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朗的故事,第二天就传开了。
传的人是姨妈。姨妈第二天一早去粮店买粮食。粮店的伙计问她怎么买这么多。姨妈就说了。
板车麻布下面伸出来的黑手指、皮埃尔脖子上鼓起来的青紫包、马赛港口一根一根冒起来的烟。
粮店里正在买东西的十来个人,全听住了。
一个老太太当场就把手里的钱袋全掏出来了。
“我这里还有三十七个铜板。全部换成豆子。”
“大娘。三十七个铜板换不了那么多。”
“换不了那么多我也全要。”
排队的人一下子躁起来。有人问伙计还有多少存货。有人问价格能不能便宜。有人在打听阿奇亚尤利银行的门开不开。
粮店的老板从后堂出来。
老板站在柜台后面。他看了一眼门口挤着的人。他慢慢地,把柜台上标价的木牌翻了个面。
木牌背面写着新价。
黑面粉。翻一倍。
白面粉。翻一倍半。
咸猪肉。翻两倍。
有人在骂人。
老板没理会,老神在在说:
“不买就走。后面还有人买。”
后面还真有人买。
有个穿着体面的丝绸商人,挤到最前面,从袖子里掏出一沓票子。
“老板。我把您这个店里所有的白面粉都要了。”
“所有的?”
“所有的。”
老板笑了一下。
“先生。您来晚了一步。”
“我出双倍。”
“三倍。”
“……三倍。”
“成交。”
老太太在旁边听着,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
到了下午,这事已经传到了城北。
到了傍晚,传到了教皇宫。
到了第二天早上,传到了乔瓦尼大街。
传到乔瓦尼大街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另一个版本。
版本里,杜朗成了一个虔诚的老鱼贩,他在马赛遇到了一个天使,天使化作一具青紫色的死尸坐在路边,警告他洪水将至。杜朗一路跑回阿维尼翁,跪在乔瓦尼枢机的宅邸门口,求先知救他。
先知走出来,摸了摸他的头。
先知说,去吧。
然后杜朗就得救了。
版本里,杜朗的驴,玛格丽特,其实是一位圣女的化身。因为杜朗多年来一直善待这头驴,圣女便在这一天护送他从马赛回到阿维尼翁。
版本里,皮埃尔坐在马赛鱼行会门口拨念珠。他拨着拨着,念珠上开出了黑色的花。
版本很多。
传到乔瓦尼大街最里头那座宅邸的时候,是伊曼纽尔跟乔瓦尼汇报的。
伊曼纽尔昨晚没睡好,眼底青着。他一开门,就听见了各种各样的传言。
“主人。杜朗的事,全城都在传。”
“杜朗是谁?”
“卖鱼的。城南的一个鱼贩。前天从马赛回来。他把马赛的事告诉了他妻妹。他妻妹买粮食的时候说漏嘴了。”
“哦。”
“现在全城都知道,先知大人的预言是真的。”
“嗯。”
“粮价昨天下午翻了一倍。今天早上又翻了一倍。”
“嗯。”
“阿奇亚尤利银行阿维尼翁总行门口,从今天早上开始排队。”
“排什么队?”
“存钱的。问船票的。还有几个来提前还债的。”
乔瓦尼抬了一下眉。
“提前还债?”
“对。有三个。都是欠不到五百金弗罗林的小客户。他们说,怕自己万一得了瘟疫死了,家人被银行找上门。所以趁自己还活着,把钱还清。”
“好人啊。”
伊曼纽尔笑了一下,很勉强。
“主人。方舟船票……什么时候正式开始发售?”
“教谕昨晚教皇签了。”
“签了?”
“签了。塔列朗那边今天上午应该会派人过来。”
“那……”
“今天下午就开卖。”
“阿维尼翁哪里卖?”
“教皇宫广场。搭个台子。让塔列朗亲自主持。教皇本人到场祝福。”
伊曼纽尔琢磨了一下这个安排。
“主人。教皇本人到场?”
“对。他必须到场。”
“他……他愿意?”
“愿不愿意都得到场。”
伊曼纽尔没敢再问。
其实伊曼纽尔昨天还听到一个小道消息。是从教皇宫的一个佣人那里辗转传出来的。说克雷芒教皇昨天在跟他的私人医生哭。哭他老了。哭他不想死。哭他想去英格兰。
克雷芒想上船。
伊曼纽尔咂了一下嘴。
……
下午。
教皇宫广场。
台子搭好了。木头台子,铺了红布。
台子后面挂了一幅巨大的画。画上是一艘船。船不是欧罗巴人常见的那种平底船,是一艘古怪的、像箱子一样的大船。船上有一扇门。门是开着的。门里透着金光。金光下面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白袍,戴金冠。看不清脸。
但阿维尼翁的百姓都知道那是谁。
台子前面,广场上,人山人海。
天还没黑。塔列朗已经在台子后面等着了。他今天穿了一身最正式的红袍,扇子换成了一把嵌宝石的,也不扇了,因为冬天冷。
他左右两边站着阿德里安和另外几个枢机。
埃塔诺没有来。
埃塔诺一早就派人来说,他身体不适,今天不能到场,请诸位见谅。
塔列朗当时听说,冷笑了一声。他没说什么。他知道埃塔诺不来是因为什么。埃塔诺不买船票。埃塔诺要留在阿维尼翁。埃塔诺要跟他那些破罐子破摔的意大利穷教士们一起,等着大洪水冲过来。
塔列朗觉得埃塔诺是个疯子。
不过塔列朗对疯子一向敬而远之。你要疯你就疯你的,别拉着我一起疯就行。
塔列朗身后不远,一个矮矮的老头缩在一顶小帐篷里。
老头穿着教皇的白色法衣。三重冕放在一边的木架上。老头的手放在膝盖上。膝盖上盖着一条毛毯。
克雷芒。
克雷芒的脸色不太好。他的手在毛毯底下抖。不是冷。是别的。
他今天一早收到了乔瓦尼派人送来的一张请柬。
请柬上写:
“圣父:
今日下午。教皇宫广场。方舟船票发行。请您亲自出席,主持仪式。
乔瓦尼。”
克雷芒看完,坐在椅子上没动。
然后他叫来了自己的私人医生。
私人医生也是他的老朋友。四十年了。
“朋友。”克雷芒说,“你去帮我送封信。”
“送到哪里?”
“乔瓦尼那里。”
“信呢?”
“我口述。你写。”
私人医生拿了纸笔。
克雷芒说:
“我的孩子。我年迈体衰。冬日寒风尤甚。请允许我不出席仪式。愿主保佑此事。你的父,克雷芒。”
私人医生写完。
“送去?”
“送去。”
私人医生走了。
一个小时后。回来了。
“怎么样?”
“乔瓦尼枢机大人说。”
“说什么?”
“他说,圣父的身体,是天主的殿堂。如果殿堂受损,请务必让他知晓。他会派最好的医生上门。”
“……”
“但方舟船票的仪式,非圣父不可主持。这是天主的旨意,也是全阿维尼翁百姓的期盼。”
“他还说。”
“说。”
“他还说……”
私人医生咽了一口唾沫。
“他还说,如果圣父今天下午不能亲自出席,那他只好让全阿维尼翁的百姓知道,圣父病了。病得很重。可能是……可能是……”
“可能是什么?”
“……可能是那种病。”
克雷芒的手在毛毯底下抖了一下。
那种病。
大家心照不宣。
“他敢!”
私人医生没敢接。
克雷芒坐了很久。
他这一辈子,坐上教皇位子这么多年,见过很多人。见过枢机主教明争暗斗。见过法兰西国王腓力当面顶撞他。见过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写来威胁信。
他都没像今天这样,从心底里冒凉气。
“朋友。”
“嗯。”
“我……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您说。”
“英格兰的那个岛。”
私人医生一下就懂了。
“圣父。您……”
“我老了。”克雷芒说,“我不想死在这里。”
“我在阿维尼翁修了这座宫殿。花了一辈子的钱。我原本以为,我会在这里终老。”
“可现在……”
“我想上船。”
私人医生看着他。四十年的老朋友。他清楚克雷芒是什么样的人。
奢华。享乐。爱面子。
爱阿维尼翁的葡萄酒和普罗旺斯的橄榄油。他花了大把的钱把教皇宫修成整个基督世界最豪华的宫殿。他甚至给自己的情人们盖了单独的院子。
这样一个人。
现在缩在椅子上,说他想上船。
“圣父。”私人医生说,“船票……不是钱的问题。”
“我知道。”
“钱您有的是。但那船……不是您能上的船。”
“为什么?”
“因为您是教皇。”
克雷芒的手又抖了一下。
“教皇……”
“教皇不能走。”
私人医生说得很轻。怕吓着老朋友。
“如果您走了。谁来面对阿维尼翁的百姓?谁来面对法兰西的国王?谁来面对所有买不到船票、上不了船的人?”
“他们会恨谁?”
“他们会先恨教皇。”
克雷芒沉默了。
“再让我问一次。”他说。
“圣父……”
“再让我问一次。你就说,我什么都可以给。钱。宫殿。教产。我一辈子存的东西,我都可以给他。他给我一张票。一张就行。”
私人医生又去了。
又回来了。
“怎么样。”
“乔瓦尼枢机大人说。”
“说。”
“他说,教皇的位子,是天主为您留下的。您在阿维尼翁,是全欧罗巴信徒的定心之石。石头一动,人心就散了。”
“他还说。”
“说。”
“他还说,等瘟疫过去,等大洪水退去,第一个从方舟上下船的人,会来阿维尼翁跪在您脚下。因为您守住了教廷。”
“他还说。”
“说。”
“他说,圣父,您在阿维尼翁活着,比您在船上活着,更值钱。”
“他就是这么说的?”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克雷芒闭上眼睛,觉得胸口很堵。
他想起自己刚当上教皇的那一年。那时候他四十七岁。他站在教皇宫的阳台上,看着阿维尼翁城里的灯火。他跟自己说,我要把这座城,变成基督世界的中心。
他做到了。
阿维尼翁真的变成了基督世界的中心。
现在,他又变成了一颗被压在这中心的石头。
一颗不能动的石头。
一颗要留在这里替别人挡刀的石头。
“朋友。”
“嗯。”
“帮我把三重冕拿过来。”
“下午还没开始……”
“先拿过来。我看看。”
私人医生把三重冕拿过来。
克雷芒把它戴在头上。
它很重。压得他脖子往下沉。
他这一辈子戴过很多次。今天觉得比往常都重。
“好。”他说,“下午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