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砍几个？”乔瓦尼问。
“五个够了。多了不好看。五个正好。十分钟就能砍完。”
“这种事，越吓人越有人看。您放心。”
雅各波说完，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伊曼纽尔在旁边坐着，一直没插话。他不太喜欢雅各波这种粗人。
虽然雅各波刚才说的话，他心里很是认同。
外面这几天他也走了走。
有人说：“上头那个佛罗伦萨的红袍子，早算好了。他画了个船，他把有钱人骗上去。”
另一个人说：“那船在哪儿呢？谁见过？”
第一个人说：“没见过。可他手底下那么多兵。那么多枪。你去问？”
伊曼纽尔当时听着，直觉后脖颈发凉。
他后来还听到一句更狠的。
“红袍子自己就是那老鼠。”
伊曼纽尔从没听人这样骂过主人。
他甚至觉得五个太少。他心里想的是一百是个。两百个。
乔瓦尼把那枚银币从桌上拿起来，把它塞回袖子里。
“雅各波。阿维尼翁城里，有瘟疫的迹象没有？”
雅各波愣了一下。
这话跟前面完全接不上。前面在说砍人，后面问瘟疫。
他不懂乔瓦尼实在评估传染风险。
他脑子转了半圈，没转过来。他又转了半圈，还是没转过来。他决定不转了。
“瘟疫？”
“对。”
“城里还没有。”雅各波认真地说，“每天，每一道哨卡的记录都送到我桌上。这几天进城的，拦下来隔离了三十四个，其中真的有异样的，两个。都在城外那个隔离营。没让进城。”
“城里呢？各街区的巡查？”
“各街区我派了兄弟。挨家问。凡是有人发烧的都上报。这几天上报了十一起。我让军医，就是我们从佛罗伦萨带过来那两个，去看了。都是别的病。”
“乔瓦尼大街呢？”
“大街上一个没有。”
“好。”
乔瓦尼把手放下来。
“那就不砍。”
雅各波坐直了身子。
“院长大人？”
“不砍。”
“……我不是不听您的。我就是想问一下。为什么不砍。”
“堵不如疏。”
乔瓦尼说。
“瘟疫还没进城，恐惧先进城了。你在广场上砍五个，砍完的第二天，全城的人只会更信一件事，他们心里已经在信的那件事。”
“他们心里在信什么？”
伊曼纽尔忍不住替雅各波问了这一句。
乔瓦尼看了他一眼。
“他们信，红袍子要跑了。红袍子把该带走的都带走了。剩下他们，是准备喂鱼的。”
伊曼纽尔的手动了一下。
“你砍五个，他们就更信。”
“那……”雅各波挠了挠自己那个短脖子，“那咋办。”
“堵不如疏。”乔瓦尼又说了一遍这四个字。
“院长大人您把这话再说细点。”
“我出去一趟。”
“……啊？”
“出去一趟。跟他们说说话。”
雅各波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他人比较大，一跳椅子又嘎吱一声。这次嘎吱得更响。莉莉丝在门口把眉毛皱到了鼻子上。
“出去？您？出去跟他们说话？”
“对。”
“院长大人。您现在出去？外头墙上写着‘红袍走了，穷人喂鱼’。您现在出去，还穿着红袍子出去？”
“穿着红袍子。”
“……”
“不穿红袍子，出去说话干什么？”
雅各波这个人不擅长跟主人辩。他一辈子擅长的事有三件。
切肉、砍人、听话。
前两件他都是佛罗伦萨最好的之一。第三件他是最好的。所以他坐下了。
“行。您出去。”
“时间挑一个。地点你挑。”
“地点……”雅各波沉思了一下。“教皇宫广场太开阔，火枪手站位不好摆。钟楼那个广场，四面有房子，我在房子的窗户后摆人。台子搭在东边，背对着钟楼。您站上去，背后是塔。前面是百姓。左右两条街口我用木栏拉起来。栏后面站兵。”
“别站太前。”
“……不站前？”
“兵别挤到台子跟前。往后退。往两条街口退。台子前面留空。让人们能挤到台子底下。”
雅各波的脸白了一下。
“院长大人……”
“听着。”
“……是。”
“兵在台子跟前一杵，人们就知道我怕他们。我一怕他们，他们就知道自己有理。他们有理，我说什么他们都不信。”
“那要是有人往台上扔东西…”
“不会，民意还没到这一步。”乔瓦尼说，“现在只是有些苗头。”
“街上有人议论，酒馆里有人嚼舌头，市场上有人把听来的话再添两句说给别人听。这些都不算什么。真到了要命的时候，不是有人私下说，而是有人敢当众说；不是一两个人发牢骚，而是一群人听完以后跟着点头。”
“现在还没到那一步。所以不要扩大矛盾。”
“抓一两个多嘴的，可以。把风声压下去，可以。可若是一口气闹得满城皆惊，人人自危，那些本来只是在看热闹的人，反倒会觉得事情真大了。到那时候，没有怨气也会生出怨气，没有胆子的人也会被逼出胆子来。”
乔瓦尼看了雅各波一眼。
“记住。眼下最要紧的，是让大多数人觉得，日子还跟从前一样过得下去。只要他们还肯低头买面包、交税、做工、做弥撒，那点流言就翻不起浪。”
“把苗头掐了就行，不要把火自己煽起来。”
雅各波点了点头。
……
雅各波出了寝宫的门，外面已经完全黑了。
乔瓦尼大街上的鲸油灯还亮着。街口那边，一个巡逻的兄弟正拿铁钳夹起一只死耗子。铁桶里已经又多了几只。
雅各波站在门口台阶上。他把披风拢了拢。他没戴那个鸟嘴。他不喜欢戴那玩意儿。他觉得戴上以后自己不像自己。
他心里在算一件事。
三天后。中午。钟楼底下小广场。
台子搭在东边。背对着钟楼。二楼三楼窗户上摆火枪手。左右两条街口拉栏。
台子前面。留空。
以院长大人如今的地位，凡是要出行，前排必是自己人。前排后面还有杂鱼。两层保险。
现在院长大人说，台子前面留空。
他心里发毛。
发毛也得干。
他往东营那边走。他要去挑人。挑窗户里那几十把火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