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眼睛盯着那张信纸的最后几行看了很久。


    “英格兰没有病。我和孩子很安全。”


    莉莉丝站在门口，不知道主人在想什么。她只看见主人坐在那里不动，烛光照着他的侧脸。


    乔瓦尼在想一件事。


    一件他之前没有认真想过的事。


    不对。不是没想过。是想过，但一直压在后面。压在更紧迫的事情后面。压在船票、催收、封城、金券、教皇之后。


    现在它浮上来了。


    因为卡特琳娜写了一句话。


    “英格兰没有病。”


    没有病。


    英格兰没有病。


    英伦三岛在封港令下达之后，彻底变成了一座孤岛。没有船靠岸。没有人上岸。没有货物。没有老鼠。没有跳蚤。没有菌。


    干净的。


    无菌的。


    方舟。


    对。方舟是一个没有菌的密封容器。一个无菌仓。


    所有买了船票的人，经过四十天隔离，确认没有感染之后，才被放上英格兰本岛。四十天。足够长。足够让任何潜伏期内的患者发病、被发现、被隔离、被丢回海里。


    所以英格兰会一直干净。


    从始至终。


    从瘟疫开始到瘟疫结束。


    英格兰不会有一只带菌的老鼠。不会有一只带菌的跳蚤。不会有一个人的腋下鼓出黑色的包。


    卡特琳娜在那里。


    他的孩子在那里。


    他的银行总部的备份在那里。


    他的裁决骑士团精锐在那里。


    他方舟上的全部“贵宾”在那里。


    全欧罗巴最有钱、最有权、最有价值、甚至智商最高的那一批幸存者，在那里。


    干干净净。


    活着。


    然后呢？


    乔瓦尼转过头，呆呆盯着烛火。


    然后瘟疫过去了。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三年。


    黑死病会过去的。所有的瘟疫都会过去。因为能死的人都死了。活下来的人，要么是运气好，要么是天生体质特殊，要么是……


    产生了抗体。


    乔瓦尼闭了一下眼睛。


    群体免疫。


    当一个群体里足够多的人感染过某种疾病并存活下来之后，这个群体就获得了对这种疾病的免疫力。活下来的人体内有抗体。他们的血液里有东西。那东西能认出入侵的敌人，并把它杀死。


    欧罗巴大陆。


    三年之后。


    活下来的那些人。农民。铁匠。织布工。那些没有钱买船票的人。那些被留在“方舟之外”的人。


    他们中间，有很大一部分，是感染过鼠疫杆菌、扛过来了的。


    他们的身体里带着抗体。


    他们是脏的。


    不。不对。他们不是脏的。他们是强的。他们的免疫系统经过了战火的洗礼。鼠疫杆菌对他们来说，不再是致命的威胁。


    而方舟上的人呢？


    乔瓦尼睁开眼。


    方舟上的人。


    那些花了一千金弗罗林买船票的贵族。那些在英格兰的无菌仓里躲了三年的大商人。那些枢机主教。那些银行家。那些阿奇亚尤利家族的核心成员。


    他们干干净净。


    他们从未接触过鼠疫杆菌。


    他们的免疫系统，是处女地。


    一片从未被犁过的荒原。


    当瘟疫在大陆“结束”之后。所谓结束不是说菌消失了，菌不会消失，菌只是从大规模爆发变成了零星散发。当方舟上的人打开船舱门，踏上大陆的土地……


    他们会成为最脆弱的人群。


    那些在大陆上幸存下来的农民、工匠、佃户，他们体内的抗体让他们对散落在环境中的残余病菌视若无睹。他们已经不会再死了。


    但方舟上的人会。


    一只老鼠。一只跳蚤。一口不干净的井水。一阵从某个尸坑方向吹来的风。


    任何一点微不足道的接触，对大陆幸存者来说可能只是打个喷嚏，对方舟上的人来说，可能就是腋下鼓起鸡蛋大的黑色肿块。


    他花了两年时间，建造了一艘完美的方舟。把全欧罗巴最有价值的人装了进去。把银行的命脉装了进去。把未来新秩序的种子装了进去。


    他把卡特琳娜装了进去。


    把他还没出生的孩子装了进去。


    他把他们保护得太好了。


    好到他们变成了温室里的花。


    变成了玻璃瓶里的蝴蝶。


    变成了一群……没有免疫力的废物。


    一旦瓶子打开。


    蝴蝶就会死。


    乔瓦尼站起来。


    他走到那张挂在墙上的欧罗巴地图前。


    地图上的红点比上次多了。马赛标了红。热那亚标了红。佛罗伦萨旁边多了一个黄点。巴黎方向有一个新的黄点，淡淡的。


    英格兰那一块。


    干干净净。


    一个点都没有。


    他盯着英格兰的轮廓。那个岛。像一块从大陆板块上掰下来的面包碎块。四面环海。


    安全。


    太安全了。


    安全本身成了问题。


    乔瓦尼走回桌前，拿起鹅毛笔，蘸墨。


    停住了。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滴墨在笔尖上聚成球形，摇摇欲坠。


    他在想。


    如果瘟疫结束之后，方舟上的人不能直接回到大陆……


    那他们什么时候能回？


    怎么回？


    用什么方式，让他们的身体也获得抗体？


    让他们也变“脏”？


    让他们也经历一次感染？


    但那不就等于让他们去送死吗？


    不。不一定。


    有人感染了会死。有人感染了不会死。


    关键是哪些人会死，哪些人不会死？


    在前世，答案是疫苗。


    减毒活疫苗。灭活疫苗。


    用极少量的、被削弱的病原体，去刺激人体的免疫系统。让免疫系统“认识”敌人。但又不至于真的发病。


    可这是十四世纪。


    没有显微镜。没有培养皿。没有巴斯德。没有柯赫。


    他连鼠疫杆菌长什么样都画不出来。


    他只知道一件事：这个病跟老鼠和跳蚤有关。跳蚤咬了带菌的老鼠，再咬人，人就得病。


    那墨滴终于从笔尖上落了下去。砸在纸面上，洇开一小块。


    乔瓦尼看着那块墨渍。


    他把笔放下了。


    没写。


    他现在还写不出来。因为他还没想清楚。


    这不是一个靠银行、靠金券、靠谈判就能解决的问题。


    这是一个生物学问题。


    一个他穿越之前只在课本上看过两行字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