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们。请跟我来。”
六个人跟着女孩往里走。
走过一道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每隔几步站着一个女孩。白裙子。低着头。一模一样的姿势。
走到一扇橡木门前。门很厚。铁铰链。
女孩推开了门。
里面是一间大屋子。
屋子中央有一张长桌。桌上铺着白布。白布上放着几样东西：一盏油灯。一个银质的洗手盆。一叠纸。几支鹅毛笔。一瓶墨水。
桌子的最远端，一把高背椅。
乔瓦尼身着灰色修士便服坐在上面。
六个医生走进屋里。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
居伊注意到，门关上之后，门外面传来了轻微的金属声。像是有人把锁扣上了。
乔瓦尼看着他们。
六个人。六张脸。老的。少的。白的。青的。
他看了大约半分钟。
这半分钟里，没有人敢出声。
“坐吧。”
桌子两边各有三把椅子。六个人分两排坐下。
“你们知道我为什么找你们。”
皮埃尔院长咳了一声。老人家嗓子不好，冬天总是有痰。
“枢机大人。我们……”
“瘟疫。”
乔瓦尼说了这个词。
就一个词。
桌上的空气凝了一下。
“马赛已经死了。热那亚已经死了。墨西拿在十天前已经变成了坟场。”
“你们是欧罗巴最好的医生。我把你们从床上拖起来，不是为了让你们给教皇贴芥末膏的。”
居伊的后背出了一层汗。
“我需要你们告诉我。这个病是怎么回事。你们怎么理解这个病。你们的理论是什么。你们认为怎么治。”
他往后靠了靠。
“说吧。从院长开始。”
皮埃尔·德·圣弗卢清了清嗓子。他当了二十年的蒙彼利埃医学院院长。他算是一个敢说话的人，可今天他也有些犹豫。他不确定乔瓦尼想听什么。说对了，也许能活。说错了…他不敢想。
但他到底是个学者。学者的本能比恐惧更强。
“枢机大人。”
“关于这场瘟疫的本源，您在纽伦堡的预言后，蒙彼利埃大学医学院经过研究形成了一份正式报告。”
“报告呈交过教廷吗？”
“呈交过。通过塔列朗枢机的渠道。”
“我没看到。”
“这……可能塔列朗枢机还没来得及转呈……”
“说内容。”
皮埃尔定了定心神，说：
“此次瘟疫的根本原因，是天象异变。一三四五年三月二十日，土星、木星与火星在宝瓶座形成三星连珠。这种极为罕见的天文现象，导致了地底深处沉积的毒性物质被激发，释放出致命的有毒气体。这些气体从地缝中升起，弥漫在空气中，形成我们所说的瘴气。”
让·德·托纳克在旁边频频点头。这是他的领域。星象医学。
乔瓦尼没发表任何言论。。
皮埃尔继续：
“瘴气是瘟疫传播的唯一途径。有毒的空气通过呼吸进入人体，破坏体内的体液平衡。尤其是黑胆汁和黄胆汁。当黑胆汁过度聚积在腋下、颈部和腹股沟的腺体时，就会形成我们看到的那种黑色肿块。”
“肿块是黑胆汁凝结的结果？”乔瓦尼问。
“是的。”皮埃尔说，“这完全符合希波克拉底和盖伦的四体液学说。人体内有四种体液：血液、黏液、黄胆汁、黑胆汁。健康的状态是四种体液平衡。当瘴气侵入人体，黑胆汁异常增多，淤积在腺体处，形成肿块。伴随发热、出血、谵妄。最终…死亡。”
“治疗方案呢？”
皮埃尔坐直了一些。这是他最有底气的部分。
“根据四体液理论。既然病因是黑胆汁过剩，那治疗的思路就是排出多余的黑胆汁。具体方法有三：放血。催吐。灌肠。”
“放血放哪里？”
“肘部静脉。或者直接在肿块附近的血管切开。”
“放多少？”
“视病人体质而定。一般一次放六到十二盎司。每日一次。连续三到五日。”
“催吐用什么？”
“铁线莲煎剂，或者白藜芦根粉，加蜂蜜调服。”
“灌肠呢？”
“大黄、番泻叶煮水。从后面灌。排出肠道中的腐败物质。”
皮埃尔说完了。他看着乔瓦尼。
乔瓦尼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居伊坐在一旁，观察着乔瓦尼的眼睛。那双蓝色的眼睛在听皮埃尔说话的时候始终没动。不眨。不偏。
居伊忽然有一种感觉。
这个人已经知道答案了。
他不是来请教的。
他是来考试的。
考他们。
“让·德·托纳克。”乔瓦尼转向星象教授，“星象的部分。你来补充。”
让·德·托纳克受宠若惊地站起来。他把歪掉的山羊胡捋了一下，清了清嗓子。
“枢机大人。一三四五年三月二十日的三星连珠，是过去一百二十年来最强烈的一次。”
“土星主宰着死亡与毁灭。木星主宰着湿热与膨胀。火星主宰着战争与烈火。”
“三颗行星同时汇聚在宝瓶座，宝瓶座是水象星座，主管液体与流动。因此，这场天象所释放的力量，就是流动的、湿热的、致死的毒气。”
“它从地底升起来。”让·德·托纳克越说越激动，山羊胡都跟着晃，“先是在东方。克里米亚。然后沿着商路往西。经过君士坦丁堡。经过西西里。经过热那亚。经过马赛。”
“它的路径和季风有关？”乔瓦尼问。
“和季风有关。也和地底的裂缝有关。海岸线附近地底裂缝多，所以港口城市最先受灾。这完全可以用天象理论解释。”
“你在说，瘟疫是从地底冒出来的气？”
“是的。毫无疑问。”
“那人和人之间呢？”乔瓦尼问，“一个人得了病，他旁边的人也会得。一家人里面一个人倒下了，其他人接着倒。这怎么解释？”
“这正是瘴气理论的精妙之处。”让·德·托纳克说，“病人体内的黑胆汁腐败之后，会从毛孔和呼吸中释放出次级瘴气。这种次级瘴气虽然比地底原始瘴气弱一些，但足以感染身边的人。所以我们建议远离病人。烧芳香的草药。随身携带香囊。”
“还有。”让·德·托纳克又补充了一句，“我们强烈建议不要洗澡。”
“不洗澡？”
“是的。热水会让毛孔张开。毛孔一旦张开，瘴气就会趁虚而入。所以在瘟疫期间，洗澡是极其危险的行为。”
乔瓦尼沉默了一会儿。
桌上的油灯噗了一下。灯芯歪了，火苗忽大忽小。
居伊一直在看乔瓦尼的脸。
他发现了一个很微妙的东西。
乔瓦尼的嘴角。在让·德·托纳克说“不要洗澡”的时候。动了一下。
很细微。如果不是一直观察着，不会注意到。
居伊行医四十年。他见过太多的面孔。他见过病人听到噩耗时脸上的微表情。他见过临终的人最后一刻嘴角的抽搐。
他能体会乔瓦尼那个嘴角的动作是什么。
是忍笑。
他在忍着不笑。
居伊的心跳砰砰直跳。
这个人。
他听着全欧罗巴最权威的医学理论。听着三星连珠。听着瘴气。听着四体液。听着放血催吐灌肠。
他在忍着不笑。
“居伊。”
乔瓦尼注意到了他的神态。
“你是教皇的私人医生。也是你们中实践经验最丰富的。”
“你认同他们说的吗？”
认同吗？
他在蒙彼利埃学的就是这些。在博洛尼亚学的也是这些。在巴黎学的还是这些。四体液。瘴气。星象。放血。
这些东西构成了他行医四十年的全部基础。
如果他说不认同。他就是在否定自己四十年的人生。
如果他说认同。他看见了乔瓦尼的嘴角。
“我……大体认同。”居伊说。他选了一个词。大体。
“大体？”
“在实践中……有一些细节……与理论并不完全吻合。”
“说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