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早上的“净化”做完之后，管事的嬷嬷把我们叫到走廊上站好。


    “今天轮到你们组侍奉先知大人。”


    侍奉先知大人起床，是我们这些白裙子女孩的工作之一。每天轮换。五个人一组。负责端水、递毛巾、准备衣服、整理床铺。


    这活儿不累。但紧张。


    先知大人的卧房，是整个宫殿最干净的地方。


    进去之前要再洗一遍手。用酒。搓到手指发红。然后戴上手套。白色的棉布手套。手套也是每天换的。


    莉莉丝靠在门边，眼睛半闭着。她看起来是在打盹，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没有在打盹。她那双眼睛就算闭着，也比大多数人睁着的时候看得清楚。


    我们从她面前鱼贯而入。她没看我们。或者说，她用一种不需要转头就能把我们全扫一遍的方式看了我们。


    床是一张四柱大床，深色的木头，帷幔是深蓝色的天鹅绒。帷幔拉着。


    桌上放着一支鹅毛笔和一个墨水瓶。


    我注意到桌面上有一张纸。纸上写着几个字。我识字不多，但我认得其中一个词，“泽西”。泽西岛。方舟的前哨站。


    我没有多看。不能多看。先知大人的桌子上的东西，看一眼是工作，看两眼是好奇，看三眼就是找死。


    我和另外四个女孩分头做事。


    塞西尔去准备洗脸水。从铜壶里倒出来的热水，兑一点冷水，温度要刚好。不烫手，但也不能凉。怎么判断？用手肘内侧试。伊莎贝拉夫人教的。


    另一个叫玛蒂尔德的女孩去衣柜那边取衣服。今天不出门见外人，所以准备的是那件深灰色的修士便服。


    我负责整理床铺。


    我走到床边，拉开帷幔。


    就在这时，先知大人眼睛睁开。


    “早安。”他说。


    “先知大人早安。”我和其他几个女孩一起说。


    他坐起来。


    我们上前。


    塞西尔端着铜盆。玛蒂尔德捧着毛巾。我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件叠好的里衣。


    他洗脸。毛巾递上去。他接过去擦了两下。


    然后是穿衣服。


    里衣、外衣、腰带，一层一层穿上去。我们负责把衣服递上、系好扣子、整理领口。


    轮到我的时候，我帮他系灰色便服的第三颗扣子。


    扣子在胸口偏下的位置。我的手指在布料上摸索着扣眼。


    布料底下是他的身体。隔着一层薄薄的里衣，我能感觉到他皮肤的温度。


    暖的。


    我在系那颗扣子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停了也就一两秒钟。


    但就在那一两秒钟里，有一个念头从我脑子里冒出来。


    马赛。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会想到马赛。


    也许是因为今天早上下了雪。马赛很少下雪。我记得小时候下过一次，弟弟光着脚跑到院子里，踩在雪上哇哇叫。


    也许是因为最近几天，寝宫里的人一直在私下传一些消息。关于马赛。关于瘟疫。关于……


    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熄灯之后，塞西尔跟我说了一件事。


    “阿格尼丝。你听说了吗？”


    “什么？”


    “马赛。”


    我没说话。


    “他们说……马赛已经没了。”


    没了。


    这个词。


    “谁说的？”


    “楼下厨房的那个胖嬷嬷。她丈夫在巡逻队。巡逻队的人从哨卡那边听来的。说从马赛方向来的人，一个都不放进来了。因为马赛已经……”


    她没说完。


    我也没让她说完。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上面。


    我没哭。


    我不知道该不该哭。


    因为我不确定。我不确定那个消息是不是真的。胖嬷嬷的丈夫从哨卡听来的。哨卡的人从谁那里听来的？谁又从谁那里听来的？传来传去的话，跟嚼过三遍的面包渣似的，原来的味道早就没了。


    也许马赛没事。也许只是死了几个人。也许我爸我妈我哥我姐我弟弟都好好的。也许那袋金弗罗林让他们吃上了白面包，让我弟弟换了一双新鞋。


    也许。


    今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脑子里嗡嗡的。做“净化”的时候，烈酒倒在手上，我搓了五遍。比规定的多了三遍。旁边的女孩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现在我站在先知大人面前，帮他系第三颗扣子。


    我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我把扣子系好了。


    系好之后，我退后一步，低头。


    眼泪掉下来了。


    顺着鼻子两侧，滴在我的白裙子上，裙子上洇开了两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我试图忍住。


    但忍不住。


    眼泪这个东西一旦开了口子就收不回去。


    我看着自己裙子上那两个圆点越来越大，后面又滴了两滴，变成了四个。


    有一滴没有落在裙子上。


    它落在了先知大人的袖口上。


    灰色的布料上，一个小小的水渍。


    一瞬间整个房间安静了。


    塞西尔和玛蒂尔德还有另外两个女孩都僵在原地。她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们只看见我在流泪。在先知大人面前流泪。


    这不行。


    这绝对不行。


    在这里，在先知大人面前流泪，不是失态，是失职。是丢人。是可能被淘汰的理由。


    塞西尔第一个反应过来。她“扑通”一声跪下了。


    “先知大人！阿格尼丝她……她可能是不舒服……”


    玛蒂尔德也跪了。


    “先知大人恕罪！她可能是……是发烧了……或者是……”


    另外两个也跪了。


    她们在替我解释。替我找理由。替我在先知大人面前圆场。


    但她们越说我越想哭。


    不是发烧。


    不是不舒服。


    是马赛。


    是我弟弟那两颗掉了的门牙。


    是我妈剖鱼时手上的腥味。


    是我爸扛完麻袋回家时肩膀上的汗碱。


    是那条从我家门口一直延伸到码头的路。路上有一个坑，下雨天会积水。我弟弟每次路过都要往里面跳一下。


    这些东西在我脑子里涌出来。像是有人把一个桶翻了。


    我站在那里。


    泪流满面。


    先知大人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


    用拇指，轻轻弹掉了我脸颊上的一颗泪珠。


    然后他的手掌贴在了我的脸颊上。


    “孩子。”他说。


    我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怎么了？”


    这句话问完之后，我绷了一整夜的、从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一直死死按着的那个东西，断了。


    “先知大人……”


    我的声音变得很尖。


    “我已经…我已经把自己献给上帝了…我每天洗手…我每天祷告…我做了所有您说的事…所有的…”


    “为什么…”


    “为什么上帝还要…还要让我…”


    我说不下去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为什么上帝还要让我受苦？


    不对。不是这个。


    为什么上帝要让马赛的人死？


    为什么上帝要让我爸我妈我哥我姐我弟弟死？


    他们做了什么？他们有什么罪？我弟弟七岁。他的罪是什么？他连偷面包都不会。他唯一干过的坏事是往邻居家的猫身上撒尿。


    上帝因为一只猫就要杀他吗？


    我跪下来了。


    先知大人的鞋就在我面前，红色的布鞋。


    我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地板。


    大哭。


    那种哭法。在码头上都没哭过的那种。


    周围的女孩们吓坏了。


    塞西尔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来：


    “先知大人！阿格尼丝她……她是不是疯了……”


    玛蒂尔德的声音也在：“先知大人…我们带她下去…”


    莉莉听到动静，推门进来了。


    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背上。


    空气绷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