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雷芒教皇咳了一声。
旁边的年轻医师递了一杯温水。克雷芒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去，用手帕擦了擦嘴角。
然后他从旁边一个修士手里接过一卷羊皮纸。
羊皮纸很长。展开之后垂到膝盖下面。
教堂的穹顶有回音，把他的声音放大了，显得庄严一些：
“以圣父、圣子、圣神之名。”
教堂里所有人画了十字。
“今日，我们聚集于此，在天主的圣殿之中，在诸圣的见证之下，就一桩困扰基督世界三年之久的悲剧，宣布教廷的最终裁决。”
“那不勒斯王国前共治国王，安德鲁王子。一三四五年九月十八日夜，于阿韦尔萨王宫，遭人以绳索绞杀。”
匈牙利路易的下巴绷紧了。
“经教廷历时三年之调查，传讯证人无数，查阅文书无数，反复求证推敲，今日，教廷做出如下裁定.....”
克雷芒停了一下。他的眼睛从羊皮纸上离开，落在了祭坛侧方那把椅子上。
乔瓦尼微微颔首。
克雷芒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继续念：
“安德鲁王子之死，系有预谋之宫廷阴谋。非意外，非天灾，乃人祸。”
这个结论不意外。所有人都知道安德鲁是被谋杀的。教廷把“谋杀”这个词白纸黑字写出来，只是确认了一个公开的秘密。
“经调查认定，此阴谋之主谋为.....”
他停了一下。
“塔兰托的路易。那不勒斯王国共治国王。乔万娜女王之现任丈夫。”
全场。
死寂。
然后，嗡......
低语。倒吸气。椅子吱呀。有人站了起来又坐下去了。
匈牙利使团那边，有个将军啪一声拍了一下大腿。
匈牙利的路易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从紧绷变成了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
克雷芒继续念。
“塔兰托的路易，因对王后乔万娜之不正当觊觎，及对那不勒斯王位之野心，勾结那不勒斯宫廷旧党，密谋除去安德鲁王子，以便自己取代共治国王之位，独占王后与权柄。”
“其行为罪大恶极，违背天主十诫，触犯圣教法典。”
“教廷裁定：塔兰托的路易犯有谋杀之罪。处以绝罚。革除一切教会权利。流放终身。永不得踏入那不勒斯王国一步。”
“那不勒斯女王乔万娜陛下。经调查认定，系此阴谋之受害者。受蒙骗，遭利用。教廷体恤其丧夫之痛，怜悯其被奸人所欺，恢复其那不勒斯合法女王之完整权利与尊荣。”
教堂里又是一阵低声的嗡嗡。
枢机们交头接耳。
法兰西的贵族们互相看着。
那不勒斯使团里，尼科洛的嘴唇动了一下。他在心里念了一句什么。可能是“阿门”，也可能是“终于”。
乔万娜坐在那里，手指抓着黑纱的裙摆。
她旁边。
一尺远。
塔兰托的路易。
他听见了每一个字。
“主谋，塔兰托的路易。”
教堂穹顶上那些小天使在往下看他。圣母张着双手，蓝袍飘荡。
教堂内的嗡嗡声渐渐远去。
......
昨天。
傍晚的时候，费德里科来了。
费德里科很客气。
“亲王殿下。先知大人邀请您今晚去乔瓦尼大街一趟。有些事情想与您商量。”
路易当时正在吃晚饭。一块烤鸡腿刚啃了一半。
他放下鸡腿，用布擦了擦手。
“商量什么？”
“先知大人没有细说。只说请亲王殿下今晚方便的话，过去一趟。”
路易想了一下。
先知大人。
那个男人。
他还没见过。乔万娜见过。乔万娜见了回来之后整个人就不一样了。
不一样在哪里？他说不清楚。但他感觉到了一种东西。一种他曾经在乔万娜身上见过、但以为早就消失了的东西。
活气。
乔万娜在那不勒斯的最后一年，在船上，在隔离营，在这个会馆里，她的眼睛都是暗的。像一盏快没油的灯。
从乔瓦尼大街回来之后，那盏灯又亮了。
路易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不是因为他。
“行。”路易说，“几点？”
“八点。会有马车来接。”
马车准时到了。
路易换了衣服，梳了头。他的好衣服不多，带出那不勒斯的时候只带了两箱，其中一箱还是乔万娜帮他收拾的。
他挑了那件深蓝色的外套。乔万娜说过这件颜色衬他。
然后他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
铜镜磨得不够亮，里面的人影有点模糊。
他看着自己那张脸。
不丑。鼻子挺，下巴方。但也就是“不丑”。没有什么让人看一眼就忘不掉的东西。
他不知道乔瓦尼长什么样。
他只知道乔万娜说过“很好看”。那天他问她“比我好看”的时候，她没有回答。
没有回答就是回答。
算了。
他把领口系好，出了门。
马车走了十几分钟。到了乔瓦尼大街的入口。
跟乔万娜那次一样。关卡。鸟嘴兵。洗手。查体。那根细木棍拨开领口看脖子。
路易咬着牙忍了。
然后进了寝宫。
白裙子的女孩在前面带路。上楼。走廊。一扇门。
门推开。
壁炉。地毯。高背椅。
乔瓦尼坐在壁炉旁边。
路易在门口停了一步。
他第一个念头是：f*。
第二个念头是：难怪。
他理解了乔万娜为什么从那天起就不一样了。
面对这样一个人……谁不会不一样。
乔瓦尼站起来。
“路易亲王。”
嗓音低沉。干净。像一杯凉水。
“坐。”
路易坐下了。他的屁股碰到椅面的时候，整个人有一瞬间的不自在。像小时候第一次面见那不勒斯的国王，不知道手该放哪里。
他把手放在扶手上。
“先知大人。”路易说，“您找我。”
“嗯。”
乔瓦尼看着他。
那双蓝色的眼睛。路易终于亲眼看见了。
“路易。”乔瓦尼说。没有加殿下，没有加亲王。只是“路易”。
“我今天找你来，是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安德鲁是乔万娜杀的。”
路易的脑子里轰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个事实。
从他跟乔万娜在一起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了。
那不勒斯宫里的那些人，那些在安德烈死后一个个沉默的脸，那些在走廊里碰见他会低下头快步走开的仆人，那些在乔万娜面前从来不提安德烈这个名字的贵族。
他不是蠢人。他只是选择了不去想。
“你都知道。”路易沙哑着。
“我知道的不止这些。”乔瓦尼说。
“教廷的裁决书，明天就会在枢机大会上宣读。”
路易看着他。
“裁决的内容是什么？”
“乔万娜有罪。主谋。”
路易的手在扶手上收紧了。
“那她……”
“如果裁决定了她的罪。”乔瓦尼说，“王位空缺。安茹家族的继承法会启动。玛丽亚一系继位。匈牙利的路易会把她抓回去。”
“然后呢？”
“然后她会死。在布达或者在那不勒斯。绞刑或者斩首。也许更难看。匈牙利人不讲究。”
路易的呼吸粗了一点。
他想起乔万娜的脸。想起她在那不勒斯王宫里的样子。想起她说“我不跑”的倔强。
“有没有别的办法？”路易问。
乔瓦尼看着他。
那双蓝色的眼睛里，还是什么波澜都没有。
“有。”
路易等着。
“只要有人替她担下这桩罪。”
......
教堂里的声音忽然回来了。
教皇还在念。念到了后面的条款。什么绝罚。什么革除。什么流放终身。
他听见了那些词。每一个词都在说他。
他的手还在膝盖上。还在抖。但抖得没有刚才那么厉害了。
他想起昨晚的后半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