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炉里的火小了一点。
阿格尼丝进来加了一块柴,火又旺了起来。
两件事都办完了。
钱的事。命的事。
路易觉得自己应该走了。
“先知大人。今天的事…”
他想说一句场面话。
什么“后会有期”之类的。
但乔瓦尼做了一件让他没想到的事。
乔瓦尼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然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路易僵了一下。
他打了二十年仗。
除了他亲爹,除了他弟弟安德烈小时候,没有人这么碰过他。
“陛下,我见过很多国王。”
路易看着他。
“有的人眼里只有权杖。天天琢磨怎么让别人跪得更低。”
路易想起了法兰西的国王们,那些涂脂抹粉的家伙。
“有的人眼里只有金币。天天琢磨怎么从人民口袋里多掏两个出来。”
路易想起了那不勒斯的那些贵族。
“陛下眼里有兵。有民。有弟弟的仇。”
路易的呼吸停了一拍。
“陛下是个真性情的人。”
乔瓦尼的手从他肩膀上收了回去。
“我阿奇亚尤利这辈子不轻易交朋友。”
路易站在那里,不知道为什么,嗓子有点紧。
“但陛下…”乔瓦尼看着他的眼睛。
“算一个。”
路易打了二十年仗。
二十年里,有人怕他。有人恨他。有人奉承他。
有人在他背后捅刀子。
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你是个真性情的人”。
从来没有人说过“你算一个朋友”。
国王没有朋友。
国王只有臣子和敌人。
他使劲咽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乔瓦尼的手。
乔瓦尼的手干燥,温热,骨节分明。
“先知大人。”
“往后若有用得着匈牙利的地方。尽管开口。”
乔瓦尼握着他的手,微微用力。
“朋友之间。”
“不说‘用’字。”
……
路易走了。
乔瓦尼把他送到书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沿着走廊远去。
军人的姿态。
肩膀宽。步子大。
莉莉丝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
“走了?”
“走了。”
乔瓦尼转身回了书房。
门关上。
他脸上那层东西,自然褪了。
嘴唇微动:
“愿主保佑匈牙利。”
莉莉丝站在门边,看着乔瓦尼的侧脸。
“主人。他还会回来吗?”
“会。他每年都要来领钱。”
“他好像很开心。”
“嗯。他会一直这么开心的。”
乔瓦尼说着,走到书桌后坐下,拿起一份文件,开始看锡耶纳的一列数字。
……
傍晚。
阿维尼翁城门。
路易骑着马,从城门往外走。
伊什特万跟在后面。
城门口的鸟嘴兵朝他行了个礼。
路易点了点头。
出了城门,路开阔了。
前面是一片空地,再往前是通往尼斯方向的大路。
回布达的路很长。
翻山,过河,穿过半个欧洲。
但他心里轻快得很。
怀里揣着契约。揣着防疫规程。
钱有了着落。兵有了救法。
安德烈的仇也报了。
嘉奖状在行李箱里。
这趟阿维尼翁,没白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
城墙上的旗在风里飘。
金底。
十字架和金币。
路易看了两秒,把头转了回来。
他想起乔瓦尼拍他肩膀时那只手的温度。
他想起那句“陛下算一个”。
他想起那壶加了蜂蜜和肉桂的热酒。
他想起那卷防疫规程最后那行字——“愿主保佑匈牙利”。
他觉得阿维尼翁的晚风比布达暖。
伊什特万在后面催马跟上来。
“陛下。今晚住哪儿?”
“找个林地扎营。”
“是。”
伊什特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陛下。谈得怎么样?”
路易把身子往马鞍后面靠了靠。
“挺好。”
“拿到钱了?”
“拿到了。比我想的多。”
伊什特万松了口气。
“那就好。”
“还有一样东西。”
路易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防瘟疫的法子。先知给的。”
伊什特万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他肯给?”
“肯。他说看在上帝份上,破例。”
伊什特万凑近了路易:“陛下。那人靠得住吗?”
路易看着前方的路。
路两边的树还没长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晃。
“靠得住。”
“您怎么知道?”
路易想了一下。
他怎么知道?
因为那个人看他的眼睛。
因为那只拍在他肩膀上的手。
因为那句“真性情”。
因为那句“不说用字”。
“我打了二十年仗。”路易说,“二十年里我看过几千张脸。真的假的,我分得出来。”
伊什特万没再说什么。
马蹄声在暮色里慢慢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