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天。


    远远看见了阿维尼翁的城墙。


    灰白色的石头。很高。


    城墙上飘着旗。十字架和金币。


    法比亚诺在前面喊他。“快走。天黑之前进不了隔离营就得在外面过夜。”


    托马索跟上去了。


    他没有进城。


    城门口的流程跟一路上的检查站一样，但更复杂。问话。检查。登记。然后被带到城墙以北的隔离营。


    隔离营他在路上听说过。


    但亲眼见到的时候，还是跟他想象的不一样。


    一排排的木屋。整齐。每一排之间隔着宽阔的空道。空道上撒满了石灰。白花花的。


    空气里有醋味。有秩序。


    不是佛罗伦萨那种秩序。佛罗伦萨的秩序是马泰奥用面包和拳头勉强维持的，像是一锅快要溢出来的粥，你得一直在旁边按着锅盖。


    这里的秩序不一样。


    这里的秩序是从地面长出来的。从石灰线长出来的。从木屋的间距长出来的。从鸟嘴兵的步伐长出来的。


    它不需要有人按着锅盖。


    它自己就在那里。


    托马索被安排在一间小木屋里。六人一间。他跟另外五个人住在一起。五个人里有两个商人，一个神父，一个农妇带着一个小孩。


    小孩大约四五岁。眼睛很大。盯着托马索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脸藏到了妈妈的裙子后面。


    农妇说她从马赛来的。马赛已经没人了。她带着孩子逃到了这里。


    “马赛……”托马索嘀咕了一声。


    “你知道马赛吗？”农妇问。


    “不知道。听说过。”


    “不要去…不要去…”农夫喃喃道。


    晚上送来了饭。热汤，白面包。


    托马索拿着那块白面包看了很久。


    白面包。松软。还热。


    他咬了一口。


    嚼了。咽了。


    眼睛有点酸。


    他想起了面包站。发霉的黑面包。排了两个小时。最后一块被前面那个女人拿走了。


    跛脚老头说“没了。明天再来。”


    他嚼着白面包。


    热的。松软的。每天定时送来的。不需要排队。不需要抢。


    这里什么都有。


    南岸什么都没有。


    脑子又扎了一下。


    ……


    隔离了五天。本来要四十天。但护教团的传令来了，说先知特批，缩短隔离期。条件是每天额外检查两次，外加全身烈酒擦洗。


    托马索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能享受这个待遇。


    法比亚诺只说了一句：“先知大人要见你。你运气好。”


    第五天的傍晚。


    一个护教团的人来接他。带他出了隔离营。穿过城门。进了阿维尼翁。


    阿维尼翁的街道很宽。比南岸那些巷子宽三倍都不止。


    路面是石板铺的。平整。干净。石板缝里没有泥。


    路边的灯柱间隔均匀。每根灯柱上挂着一盏油灯。天色暗了，有人在挨个点灯。


    灯光亮起来。


    一盏。两盏。三盏。整条街的灯一盏接一盏亮了。


    像一条金色的河。


    路上有人。不多。每个人之间隔着距离。


    有一个女人从他对面走过来。穿着白裙。头发扎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一个小篮子。篮子里装着什么看不清。


    白裙女人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


    他想起了南岸。南岸的女人闻起来是什么味道？酸汗。碱水。染坊蒸汽。还有那种长期营养不足的人身上特有的一种干枯的气味。


    他继续走。


    护教团的人带他拐进了一条更干净的街。


    走到尽头。


    眼前出现一座奢华的宫殿。


    护教团的人敲了两下门。


    门开了。


    “请进。”开门的是一个女人。这个女人穿着深灰色的女仆装。


    但她的眼睛不像女仆。


    女仆的眼睛是低着的。这个女人的眼睛是直的。看着他的时候像洛迪师傅看一匹新来的生布。


    看它的纹理。看它能不能上缸。


    托马索被看得不太自在。


    “跟我来。”女人的口音很淡，他听不出来是哪里人。


    她带他穿过院子，上了楼梯。


    二楼。走廊。走廊两边的墙上挂着烛台。蜡烛已经点了。


    走廊尽头。一扇门。


    女人敲了两下。


    里面传来一个声音。


    “进。”


    女人推开门。


    托马索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