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马索盯着那颗放在桌面上的杏仁糖。
“劳动者……”
“这座城本来就是劳动者建的。”乔瓦尼说。“每一块砖。每一匹布。每一桶染料。都是劳动者的手做出来的。可劳动者什么都没得到。得到东西的是坐在桌子后面的人。”
“我要建的不是一张新桌子。”
“我要建的是…没有桌子。”
“没有桌子？”
“没有人坐在上面。没有人跪在下面。只有规矩。一套所有人都觉得公平的规矩。”
“劳动者的汗水被承认。劳动者的苦难被看见。劳动者不再需要等一个人走到桥上来替他们要公道。因为公道写在规矩里。写在每一面墙上。写在每一个人的心里。”
“地上天国。”
乔瓦尼说出这个词的时候。
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存在的事。
不像在画饼。
像在描述。
托马索的眼睛亮了。
乔瓦尼看见了。
在烛光里，染工的瞳孔放大了一点。脸上的线条松了一点。嘴唇微微张着。
他信了。
不是信了乔瓦尼说的每一个字。
是信了那个画面。
没有北岸南岸。没有会长和苦力。劳动者的城。劳动者的天国。
他在桥头见过那双蓝眼睛的时候就信了。信了那个赤脚踩在泥地上的人跟他们是一伙的。
现在他又信了。
信了这个人嘴里说出来的天国。
乔瓦尼看着他。
蓝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感动。没有欣慰。没有得意。
什么都没有。
如果有人能读懂那双眼睛后面的东西，他也许会听到一句内心的独白。
巴枯宁和mks要是活在1348年，大概也会这么说。说完了，再补一句“为了地上的天国，暂时的秩序是必要的”。
革命者的热血。
最终会流进秩序的沟渠里。
(秩序是沟渠，人是水。
沟渠可以给水一条路，但水不会因为有了沟渠就不再是水。
瘟疫会过去，饥荒会过去。账本会发黄，银行会倒塌。
可人不会。人活着，就要问为什么。人问为什么，公道就还有回来的路。
先知可以买下死人的房子，买下活人的粮食，买下整座城的沉默。
但先知买不下一样东西——天亮。
天亮是免费的。)
乔瓦尼又拿起了那颗杏仁糖，放进嘴里。嚼了。
“但是。”
“但是什么？”
“地上天国不是明天就能来的。”
“我知道。”
“瘟疫还没过去。人还在死。南岸还缺石灰、缺醋水、缺面包。这些事情不解决，什么天国都是空话。”
“所以…”乔瓦尼往前推了推那杯已经凉了的酒。“所以现在需要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
“回去。”
“回佛罗伦萨？”
“回奥尔特拉诺。”
“你去劳动者教堂。从助祭做起。”
“助祭？”
“教堂的本堂神父是方济各会的。他一个人忙不过来。你识字。你认识南岸的人。你知道谁家死了人、谁家缺粮、谁家的孩子没了爹娘。”
“以后南岸谁家死了人，你帮忙收尸。该撒石灰撒石灰。该裹布裹布。该拖出去烧的拖出去烧。”
“谁家的孩子没了爹娘，你帮忙送去教堂。教堂会收容。”
“面包站以后归教堂管。不归行会了。每天八百份。从银行的账上出。你来分。”
“我来分？”
“你来分。你比行会的人更知道谁更需要。”
托马索的脑子还在转。
他在消化刚才那番话。地上天国。劳动者的城。没有桌子。
然后突然被拽回了现实。
收尸。撒石灰。送孤儿。分面包。
这些不是天国。这些是泥地上的活。
但这些活是实实在在的。
比过桥搬面粉实在。
比在空地上说“我们是选民”实在。
“先知。”托马索说。
“嗯。”
“我不是神父。我不会布道。我只会染布。”
“你不需要布道。你只需要做事。做的事比说的话管用。”
“可是那些人……铜鼻子、马尔科、朱丽亚他们。他们还在等我。等我回去说下一步怎么办。”
“你回去了就是下一步。”
“我回去分面包？他们会觉得我被收买了。”
“也许。”乔瓦尼说。“也许有人会这么觉得。”
“那怎么办？”
“那就让他们这么觉得。”
“可是…”
“托马索。你在南岸说的那些话。先知没有忘了你们。先知的恩典被截住了。你们是选民。”
“你说的没错。”
“我确实没有忘了你们。恩典确实被截住了。你们确实是选民。”
“但选民不是等着被拯救的人。”
“选民是自己站起来的人。”
“你回去。你做事。你收尸。你分面包。你送孤儿。你每天从天不亮忙到天黑。你比任何人都脏，比任何人都累。”
“然后南岸的人看着你。”
“他们不会看见一个被收买的人。”
“他们会看见一个选民。”
“一个替他们做事的选民。”
托马索低着头。
他想起了洛迪师傅。洛迪师傅死的时候最后一句话说的是“染缸别让火灭了”。
洛迪师傅干了一辈子染工。死了也在想染缸。
他不是在想荣誉。不是在想公道。不是在想天国。
他在想那口缸。
因为那口缸是他一辈子的全部。
托马索站起来。
“先知。”
“嗯。”
“我回去。”
“好。”
“我去教堂。做助祭。收尸。分面包。”
“好。”
“但我有一个问题。”
乔瓦尼看着他。
“地上天国。什么时候来？”
这句话问出来的时候，书房里的蜡烛又晃了一下。
乔瓦尼沉默了两三秒。
“会来的。”
“什么时候？”
“瘟疫过去之后。活着的人重新开始之后。”
“多久？”
“我不知道。”
托马索盯着他。
“先知不知道？”
“上帝只告诉了我，大洪水来了。至于其余的…”
乔瓦尼的嘴角牵动。不算笑。也不算不笑。
“祂没有告诉我。”
托马索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了头。
“我信先知。”
“好。”
“我回去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先知。那件白袍……是您的吗？”
书房里安静了。
托马索站在门口，背对着乔瓦尼。
“托马索。你是个聪明人。”
托马索的手搭在门框上。手指上的靛蓝在烛光里显得很深。
他点了一下头。
推门出去了。
……
莉莉丝走进来。
她看了一眼空了的凳子。
“他走了。”
“嗯。”
“他会回佛罗伦萨？”
“会。”
“他会听话？”
“暂时会。”
莉莉丝站在那里没动。
乔瓦尼拿起鹅毛笔。翻开桌上的一本册子。
册子上是各地代理人的名单。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
他翻到佛罗伦萨那一页。
“佛罗伦萨。南岸。奥尔特拉诺。”
下面列着一串数字。织机运转数。染坊开工率。死亡估计。面包发放量。
最底下有一行字。“托马索·罗西。二十二岁。染工学徒。”
乔瓦尼在这行字的旁边提起笔。
“此人可用。此人会反。”
他把笔放下来靠在椅背上。
他在想一件事。
圣物用一次，可以。
白袍是假的。可穷人认的不是布料。穷人认的是“赤脚踩过血水”那个故事。
故事还能讲第二遍。第三遍。
但总有一天会有人问：先知为什么不亲自来？
你的白袍来了。你的信来了。你的粮来了。你的鞭子来了。
你的人没来。
画饼也一样。地上天国画一次，可以。那个染工的眼睛亮了。他信了。但他问了一句“什么时候来”。今天他能接受“会来的”这个回答。
明年呢？后年呢？等瘟疫过去了，等他在南岸收了一年尸、分了一年面包、送了一年孤儿，他还能接受“会来的”这三个字吗？
这两个“为什么不来”是同一道裂缝。
今天他用鞭子糊上了。用粮糊上了。用话糊上了。
可裂缝不会消失。
裂缝只会往更深的地方长。
他懂这个。
他在上辈子做金融骗局的时候就懂这个。
每一次填坑都在制造新的坑。
每一次糊裂缝都在让下一条裂缝更深。
乔瓦尼看着那行刚写的字。
“此人可用。此人会反。”
他把册子合上了。
总有一天，这些人还会站起来。
不是因为他们记仇。不是因为他们忘恩负义。
是因为他画的那个天国不会来。
不可能来。
从来没有什么地上天国。没有什么“没有桌子”的世界。
只要有人坐在一起做事，就会有人管事。有人管事，就会有桌子。有桌子，就会有桌子上面和桌子下面。
他给托马索画了一幅不存在的画。
他知道。
托马索现在不知道。
等托马索知道的那一天……
乔瓦尼把杏仁糖放进嘴里。
嚼了。
很甜。
有一点苦。
杏仁的那种苦。
他想起了一件没什么关系的事。他小时候，上辈子的小时候，在深圳的城中村里。城中村的握手楼之间有一条缝。缝很窄。两栋楼的墙面之间大概就一个人宽。
小时候他和几个小孩在那条缝里玩捉迷藏。他藏在缝的最深处。黑。闷。两边的墙贴着他的肩膀。头顶上只有一线天光。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
不是因为没人来找他。
是因为他忽然发现，这条缝的两面墙之间，有一条裂痕。从地面一直裂到三楼的位置。裂痕不宽，也就手指粗。但很长。
他把手指伸进裂痕里。里面是冰凉的。
后来那栋楼拆了。裂缝太深了，结构不安全。
这件事跟托马索没有任何关系。
跟佛罗伦萨也没有关系。
他就是忽然想起来了。
……
托马索离开阿维尼翁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怀里揣着先知给他的委任，进教堂，当助祭。
先知说，现在是过渡，要秩序。他知道先知说得对。瘟疫里，秩序就是粮食，就是石灰，就是活人。
但他在心里留了一句话，没有说出来：
秩序可以挡得住瘟疫，挡得住饥荒。可挡不住公道。
先知说，活下去就是最大的公道。他信。
可他也信另一句话——公道，从来不是等来的。
是有人在天亮之前，替所有人先走到天亮里去的。
先知教过他读书。他记住了先知教的一切。
但他没有告诉先知：读过书的人，总有一天，要自己写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