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房间已经收拾好了。”博内低声说。
“嗯。”
“按您的吩咐，城堡的大门已经关了。吊桥绞了上去。守桥的卫队换了亲信，每天只放三个负责采买的仆人出入。采买回来的粮食、肉、菜，都要在门洞里用醋水泡一遍，在石灰水里滚一圈，放足四个小时才准送进厨房。”
让国王点了点头：“水呢？”
“水用城堡内院这口深井的水。井口盖了铁皮，上了三道铜锁，钥匙在老总管腰带上挂着。老总管今年六十二了，从先王那时候就在这儿看林子，信得过。”
让国王把手背在身后，沿着石板路往主楼走。
他一边上台阶，一边看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沾了一点黄泥，是上车时在西岱宫门口踩的。
巴黎的泥。
他停在台阶上，回头对博内说：“找把刷子，把这双鞋刷了。”
“是，陛下。”
“刷干净点。用烈酒洗三遍。”
“是。”
进了主楼的大厅，光线暗了下来。
万塞讷城堡以前是打猎歇脚的地方，窗户开得小。墙上挂着几副鹿角，鹿角中间嵌着一块蒙了灰的木牌，上面刻着几句赞美圣路易国王的拉丁文。
大厅中间摆着一张长条橡木桌。桌子很大，能坐二十个人，但现在只有一把高背椅放在桌子尽头。
让走过去，坐了下来。
博内捧着一叠羊皮纸，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站在桌子对面五步远的地方。这个距离是刚定的规矩，城堡里所有人，跟国王说话都得隔着五步。五步以内算逾矩。
“陛下，今日巴黎城内送来的文书。”
“念吧。”
博内清了清嗓子，把第一张羊皮纸翻开：“圣歇利斯区，昨日清出尸体七十四具。其中二十八具无人认领，已运往城外四号坑。区内的三个面包房全关了，面粉发了霉，没人敢去拉。”
让没什么反应。
博内继续翻到第二张：“圣日耳曼区，昨日清出一百一十具。市政官的文书派人送信来，说运尸队的板车坏了四辆，拉车的骡子死了两头。请求拨银币六十个，用于添置新车和牲口。”
让皱了皱眉：“市政官呢？”
“市政官…前天夜里发了高烧，昨天上午没了…”
大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屋外有一只斑鸠叫了两声，叫得又短又急，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博内低着头，准备念第三张。
让国王抬起右手，在半空中轻轻摆了两下。
“行了。”
博内停住了。
“后面的不用念了。我知道了。”
“那……圣日耳曼区要钱修车的事……”
“从巴黎市政厅的库里出。让他们自己找管账的。”
“市政厅的财务官……三天前就跑去诺曼底了。”
让国王把头往后仰了仰，闭上眼睛：“那就等新管账的去。或者等瘟疫过去。车坏了就用手抬，抬不动就堆在街口。这事我管不了。”
博内把嘴闭上了。
国王的意思是这事到此为止，谁也别再提。
他把羊皮纸收拢整齐，抱在怀里，躬身退了出去。
木门吱呀一声关严了。
门关上之后，大厅里就只剩下让国王一个人。还有墙角那只水钟，水滴嗒、滴嗒地落着。
滴嗒。
滴嗒。
让国王坐在高背椅上，看着头顶黑黢黢的横梁。
“让，你看，这就是斯多葛。”老师的声音总是慢条斯理的，像春天里融化的雪水，听着让人心里发软，“罗马的爱比克泰德是个奴隶，瘸了一条腿，但他活得比皇帝还明白。为什么？因为他知道，天底下只有两样东西。”
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两个圈。
一个大圈，里面套着一个小圈。
“小圈里的，是你自己的念头、你自己的决定、你自己的账本。这是你能控制的。大圈里的，是天气、是别人的生死、是瘟疫、是帝国的兴衰。这是你控制不了的。”
老师转过头，那双蓝色的眼睛看着他。
“蠢人才会为了大圈里的事情失眠。明智的君王，眼睛只盯着小圈。把小圈里的账算清楚，大圈里的狂风暴雨，就淋不到你头上。”
让那时候拼命点头。
他觉得老师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理。比巴黎大学那些神学家讲的三位一体透彻得多。
后来老师教他记账。
左边是借，右边是贷。借贷必相等。
一笔进项，必然对应着一笔出项。死了一千个士兵，账面上少了一千份军饷，多了一千份抚恤。只要数字能对平，军队就还在，国家就还在。
他觉得自己学会了。
他在克雷西战役之后，都是这么做的。他看着那些旧贵族的人头落地，看着那些庄园被没收，看着阿奇亚尤利银行的账本像爬山虎一样爬满整个法兰西。
他没有慌过。
因为老师在，账本在，借贷永远是平的。
可现在呢？
借方：巴黎死了四万人。
贷方呢？
贷方是什么？
没有抚恤，没有军饷节省，没有新的税收。
贷方只有七个大坑，只有塞纳河里的烂木头一样的尸体，只有黑黢黢的空房子，和满大街发了霉的面粉。
这笔账算不平。
老师没教过他，当借方全是他妈的死人、贷方什么都没有的时候，账该怎么做。
砰——
让一拳砸在木桌上。
木头很硬，震得他的手骨生疼。
他有些恨。
上帝发了脾气把洗脚水倒在了人间。
……
天色渐暗了下来。
仆人进来点了两根羊油蜡烛，把晚餐端了上来。
一盘烤乳鸽，一碗豌豆浓汤，还有半个白面包。
面包烤得很香，皮脆瓤软，上面撒了点细盐和小茴香。这是巴黎王室面包房的传统手艺，面粉是从诺曼底运来的头号白面。
让国王拿起银汤匙，喝了一口汤。
汤是热的，豌豆很甜，里面还放了一点黄油。
但他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像吞了一块干抹布。
他想起了博内刚才念的那张纸。
圣歇利斯区，三个面包房全关了，面粉发了霉。
发了霉的面粉是什么味道？
他没吃过发霉的面粉。他生下来就是瓦卢瓦家族的长子，吃的是白面包，喝的是勃艮第的红酒。
但他现在看着面前这半个撒了小茴香的白面包，突然觉得那股香味里，隐隐透着一股烂泥浆的臭味。
当啷——
他把汤匙扔回了盘子里。
站在门边的仆人吓得一哆嗦，赶紧把头低得更深。
“撤下去。”
“陛下……您才吃了一口……”
“撤下去！”
仆人不敢多嘴，手忙脚乱地把托盘端走了，连掉在桌上的面包屑都没敢擦。
让国王站起身，慢慢走回书房。
书房在主楼的三楼。这里的窗户比大厅的大一点，正对着西北方向。
西北方向，五里地外，就是巴黎。
夜已经深了。按理说，五里外的巴黎城应该是一片漆黑。
可现在，西北方的天空是红的。
城南的坑填满了，城东的坑也填满了，现在只能烧。几百具尸体堆在一起，倒上松脂，浇上鲸油，彻夜不息地烧。
让定定地看着那片红光。
呕吐感猛地涌上喉咙。
他一把抓住窗帘，死命往中间一拉。
那片红光被挡在了外面。
“我不看。”
让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咬着牙自言自语。
“斯多葛说了，不在控制之内的……我不看。”
“我不看，它就不存在。”
“巴黎还在。法兰西还在。借贷还是平的……”
他慢慢滑坐到地板上，抱住了脑袋。
他在地上坐了很久。
直到油灯里的灯油烧干了一半，灯芯溅出一朵小小的火花。
让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头发散乱地垂在额前，哪有一点法兰西国王的体面。
他扶着旁边的书架，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走到书桌前。
让坐下来，握住了鹅毛笔。
笔尖在墨水瓶里蘸了蘸。
黑色的墨汁吸饱了笔尖，悬在羊皮纸上方，悬了很久。
一滴墨水承受不住重量，落在了纸页的正中央，洇开了一个圆圆的黑斑。
像一颗黑色的脓疮。
让国王盯着那个黑斑看了一会儿，然后手腕用力，在黑斑上方迅速写下了一行字：
“老师，我怕。”
字迹歪歪扭扭，完全没有了平日里批阅公文时的工整与从容。
他盯着那一行字。
如果这封信寄到阿维尼翁，送到乔瓦尼的桌上。
老师会怎么看他？
一个会害怕的国王，在老师的账本里，就不是资产了。
是负债。
是不良坏账。
是该被清理掉的烂摊子。
他猛地抓起鹅毛笔，在那行字上划了过去。
横着划了一道。
竖着划了一道。
斜着又划了三道。
字没了。
纸烂了。
让国王把笔扔在桌上，瘫坐在椅子里，急促喘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