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瓦尼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桌上的无花果已经发蔫了。那半只青梨也氧化了，切面变成了一层棕色。
他把银盘推到桌角。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那张纸。
那张只写了三行字的纸。
”鼠。蚤。菌。“
”减毒。接触。量。“
”谁先试？“
他盯着这三行字看了一会儿。
把纸又塞回去了。
不是现在。
现在的问题不是方舟上的人以后怎么回大陆。
教皇在这里。教廷在这里。他的指挥中枢在这里。他本人在这里。
如果阿维尼翁变成另一个马赛……
他不往下想了。
想也没用。想的那些东西不在他的控制之内。
大圈和小圈。
他教让的那一套。斯多葛。只管小圈。
可他自己信吗？
他信。他一直信。他信的不是马可·奥勒留，不是爱比克泰德。他信的是概率。是大数。是他自己的判断力。
他的判断力告诉他，阿维尼翁不会变成马赛。
因为阿维尼翁有他。
马赛没有他。
他在的地方，秩序就在。石灰就在。规矩就在。鸟嘴兵就在。
只要秩序不崩，就能慢慢死，就能有序地死。
有序地死。
乔瓦尼嘴角牵了一下。他觉得这个词很适合写进那本金色封皮的《圣乔瓦尼语录》里。
第x章第x节：死亡若不可免，则令其有序。有序之死，胜无序之生。
他在脑子里默默编了一下这句话的拉丁文。
然后他把思绪拉回来。
现在不是编“经”的时候。
现在要做的事情很多。
第一，加固乔瓦尼大街防线。这个雅各波去办了。
第二，全城防疫加码。检查站增人。巡逻加密。石灰加量。排水渠全面排查。
第三，消息管理。不封锁消息。封锁不住。但要管理消息的方向。让人们知道城里有了病例，同时让人们知道先知已经在处理了。处理的方式是什么呢？封街。隔离。撒石灰。派医生。一条一条列出来。让人们觉得这一切都在计划之内。
最关键的那句话：先知早就知道了。先知预言过洪水。洪水来了。先知也预言过方舟会经受考验。考验来了。
但方舟还在。
先知还在。
这套话术他不需要亲自去说。让教堂的神父们说。让那些白裙子女孩们说。让那些背着《圣乔瓦尼语录》的鸟嘴兵们说。
一千张嘴。一万张嘴。
同一句话。
”先知早就知道了。这是考验。“
考验。
瘟疫是考验。
这个词好使。什么坏事都能往里面装。
儿子死了？考验。老婆死了？考验。全家死绝了？考验。
只要你还信，就都是考验。不信了，才是灾难。
乔瓦尼拿起银盘里那半只发蔫的无花果，咬了一口。
然后提笔继续翻开账册的下一页。
数字。利率。到期日。抵押物清单。
数字不会传染。
数字不会发烧。
数字不会在你的脖子底下鼓出黑包。
数字是干净的。
乔瓦尼埋头算账。
算了大约两个小时。
门被敲了三下。
这次是规矩的三下。
”进。“
进来的是伊曼纽尔。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差了。
”主人。又有新的报上来了。“
”多少？“
”下午到现在。又报了十一个。加上上午的六个。今天一共十七个。“
乔瓦尼的笔尖停了一瞬。
十七个。
一天。
圣拉扎尔巷从发现到全巷封锁，前后十七个人是分了八天才攒出来的。
现在一天就是十七个。
”分布呢？“
”更散了。城东的圣鲁夫区多了三个。城北的旧犹太街多了两个。最远的一个在罗纳河桥头旁边的一间鱼行里。鱼行的老板娘倒在了案板上。“
”桥头。“乔瓦尼重复了一遍。
罗纳河桥。阿维尼翁的南大门。通往普罗旺斯的主要通道。
”桥封了没有？“
”雅各波半小时前封的。桥头两端都设了哨卡。“
”桥头鱼行附近的商铺呢？“
”全关了。商铺里的人被赶回家了。“
”赶回家？“乔瓦尼的声调往上挑了半分。”赶回家？他们回了家就安全了？他们身上带着什么你知道吗？他们的衣服上、鞋底上、手上沾着什么东西？你让他们回家，等于把病给他们的家人送过去了。“
伊曼纽尔的脸刷白了。
”我……我让雅各波……“
”来不及了。“乔瓦尼打断他。”已经放走的人追不回来了。追回来也没用。你不可能把他们在鱼行里待的那半个小时从时间里抠掉。“
他停了一下。
”以后记住。发现病例的地方，周围一百步以内的所有人，就地隔离。不是赶回家。是就地隔离。就在那个地方。画一圈石灰线。人在线里面。吃喝从外面递。十天之内没发病的才能放。“
”那些人……会愿意？“
”不愿意也得待着。“
伊曼纽尔点了点头，在册子上歪歪扭扭开始写。
”还有事吗？“
伊曼纽尔犹豫了一下。
”有一件事……不是瘟疫的事。“
”说。“
”教皇那边今天下午让人递了条子出来。他要在教皇宫里做一场特别弥撒。为阿维尼翁祈福。他邀请全城的枢机主教参加。“
”他自己出来吗？“
”不出来。弥撒在教皇宫里面做。门关着。只请枢机进去。“
”塔列朗去吗？“
”塔列朗说他腿疼。不去。“
”阿德里安呢？“
”阿德里安说他要看他的羊毛账。不去。“
”意大利帮呢？“
”埃塔诺…埃塔诺的人刚才来传话。说埃塔诺枢机不去教皇宫参加弥撒。“
”不去弥撒做什么？“
”他要出去。“
”出去？“
”出去。去城里。“
乔瓦尼拿无花果的手定住了。
”他要去哪里？“
”他说他要去圣克莱尔街。去那些封锁的街区。他要去看病人。他要……“
伊曼纽尔翻了翻册子。
”他原话是这么说的：牧羊人不能躲在屋里。羊在外面，牧羊人就应该在外面。“
乔瓦尼没说话。
无花果捏在手里，汁水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账册上。
伊曼纽尔等了一会儿。
”主人？“
”没人拦他？“
”他住处的意大利修士拦了。“
”他怎么说的？“
”他说……正因为有瘟疫，牧羊人才不能躲在屋里。“
乔瓦尼把无花果扔回银盘里。
他拿过一块布，慢慢擦手指上的汁水。
”他带人了吗？“
”带了三个修士。都是罗马来的。没带卫兵。没带面具。“
”没带面具？“
”没带。他说面具是恐惧的象征。牧羊人不能戴着恐惧去看羊。“
乔瓦尼把布放下。
书房里安静了一阵。
太阳已经偏西了，光斜打在乔瓦尼白皙的脸上。
埃塔诺·奥尔西尼。枢机主教。罗马人。奥尔西尼家族的人。教廷里意大利派的头头。
一个刻板的老家伙。
他反对赎罪券。他反对船票定价。
他说这些东西”玷污了基督的圣袍“。
乔瓦尼每次听到这种话都想笑。圣袍早就脏了。从教皇卖圣职的那天起就脏了。从教廷向犹太人征特别税的那天起就脏了。
但埃塔诺不这么看。埃塔诺觉得圣袍还是干净的。只要有人去擦。
乔瓦尼以前不怎么在意他。一个手里没钱、没兵、没银行的枢机主教，能翻起什么浪？
他就是一面旗。一面写着”教会还有良心“的旗。
旗不会打仗。
旗只会飘。
但现在这面旗要出去了。
出去干什么？去看病人。去封锁区。不戴面具。不带卫兵。
这老头是认真的吗？
乔瓦尼知道他是认真的。
埃塔诺这辈子做过的每一件事都是认真的。反对赎罪券是认真的。反对船票是认真的。让教皇回罗马是真的。
他说”牧羊人不能躲在屋里“，这句话也是认真的。
他会走到圣克莱尔街去。走到那些封了石灰线的巷子口。走到那些门窗紧闭、里面有人在等死的房子前面。
他会站在那里。
也许会祈祷。也许会给病人做终傅礼。也许会拉着一个快死的人的手，对他说你的灵魂会升上天堂。
也许会被感染。
也许会死。
”主人。“伊曼纽尔小声说。”要不要……派人拦他？“
”拿什么拦？“
”雅各波的人……“
”就算捆了。“乔瓦尼说，”消息传出去。先知的兵捆了去看望病人的埃塔诺枢机。你猜城里那些人会怎么想？“
”先知不让牧羊人去看羊。“
”先知只管自己的大街。城里的穷人死活他不管。“
伊曼纽尔的后背湿透了。
”不拦。“乔瓦尼说。”让他去。“
”可是……他要是死了呢？“
”他要是死了……“
乔瓦尼停了一会儿。
他的目光落在墙上那张城区图上。红点明天可能是三十个。后天可能是六十个。
阿维尼翁的防疫是全欧罗巴最严的。石灰最厚的。规矩最多的。鸟嘴兵最密的。
可瘟疫还是进来了。
从一条破了栅栏的老排水渠。从一个侧着身子爬进来的流浪汉。从一只跳蚤。
他算了所有能算的。封了所有能封的。查了所有能查的。
可他漏了一条缝。
一条几百年前罗马人修的暗沟上的一条缝。
整个欧罗巴最精密的防疫体系，被一条缝打败了。
”他要是死了。“乔瓦尼把剩下的话说完。
”教廷里就只剩法兰西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