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瓦尼大街的地下室四面都是石头墙,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铁门。
门上有个小洞,送饭的时候用。
克雷芒坐在石床上。
床也是石头的,上面铺了一层薄薄的草席。草席已经发霉了,有股酸味。
墙角有个木桶,是茅厕。桶里的味道飘过来,让人想吐。
克雷芒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吐不出来。
铁门上的小洞打开了。
一只手伸进来。手里端着个木盘子。盘子放在地上,手缩回去,小洞关上了。
克雷芒看着那个盘子。
盘子上放着一块黑面包,还有一碗水。
黑面包很硬,边角都裂开了。水是浑的,上面飘着一层白色的东西。
克雷芒走过去,蹲在盘子前面,轻笑道:
“埃塔诺,你说得对,教廷要回归清贫。”
“现在我清贫了……”
“你满意了吗?”
他拿起那块黑面包,想起了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年轻修士的时候也吃过这种黑面包。
那时候他在修道院里。每天早上,修道院的厨房会发一块黑面包。配一碗稀粥。
那就是一天的食物。
他吃了三年。
三年之后,他考进了神学院,从此再也没吃过黑面包。
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吃了。
他以为自己会一直坐在那把镶金的椅子上,一直吃着松软的白面包,一直喝着上好的葡萄酒,一直被人叫“陛下”。
一直......
可是现在。
他又坐在石头地上,手里拿着一块黑面包,像四十年前那个瘦弱的年轻修士。
什么都没有变。
或者说,什么都变了。
克雷芒咬了一口黑面包。很硬,咬下来的时候,牙齿疼。
他慢慢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喉咙很干,面包卡在喉咙里。他端起那碗水喝了一口。
水很苦,有股铁锈的味道。他把水咽下去,面包才跟着顺下去。
克雷芒又咬了一口,这次没那么疼了。
他嚼着嚼着眼泪流下来了。
流到嘴边,咸的,比那碗水还苦。
黑面包吃完了,水喝完了。他把盘子放在铁门下面的小洞旁边,然后走回石床边坐下。
地上有一滩水,反射着油灯微弱的光。
克雷芒盯着那滩水。
一个老人,头发乱了,脸上全是胡茬。
克雷芒看了一会儿那个影子。
“乔瓦尼……”
“你让我清贫了……”
“你让我回到了起点……”
“你让我知道……”
“原来我一直都是那个吃黑面包的修士……”
“从来没变过……”
他躺下来,侧着身子,把双腿蜷起来。
地下室很冷,他没有毯子,只有那身白袍。
袍子已经脏了,袖口和下摆全是灰。
金边也暗了,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他闭上眼睛,试着睡。
睡不着。
石床太硬了,硌得浑身疼。
他翻了个身,还是疼。
就这么翻来翻去,翻了很久,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他又回到了修道院。
年轻的克雷芒站在食堂门口,排队领面包。
队伍很长,他站在最后面。
等了很久,终于排到了。
厨房的老修士把一块黑面包递给他。
“拿好。”
“是。”
克雷芒接过面包,走到食堂外面的长凳上坐下开始吃。
吃了一半,旁边坐下来一个人。
克雷芒转过头,看见了埃塔诺。
年轻的埃塔诺也拿着一块黑面包。
他对克雷芒笑了一下。
“一起吃?”
“好。”
两个人坐在长凳上,一起吃黑面包。
吃完了。
埃塔诺站起来。
“我走了。”
“去哪里?”
“回罗马。”
“为什么?”
“因为教会要回到那里。”
“可是……可是教皇在阿维尼翁……”
埃塔诺看着他。
“克雷芒。”
“教皇在哪里不重要。”
“重要的是教会在哪里。”
“教会在信众心里。”
“在那些吃黑面包的人心里。”
“不在镶金的椅子上。”
说完,埃塔诺走了。
克雷芒想追,腿却迈不动。
他只能看着埃塔诺的背影,看着他越走越远,走进一片白色的光里。
光越来越亮。亮到什么都看不见。
克雷芒醒了。
石室里还是那么暗。
克雷芒坐起来,摸了摸脸,脸上全是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