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塔列朗的马车停在乔瓦尼大街的哨卡外。
鸟嘴兵举着长矛围上来。
“站住！”
车帘掀开，塔列朗探出头。
“是我。”
鸟嘴兵看了一眼，认出来了。
“塔列朗枢机？”
“对。我要见先知大人。”
“这个时间……”
“我知道。但我有要事。”
鸟嘴兵犹豫了一下，转身往里面跑。
塔列朗坐在车里等着。
等了一刻钟，鸟嘴兵跑回来。
“大人让您进去。”
栅栏打开了。
马车驶进乔瓦尼大街。
街上的鲸油灯还亮着。白裙女孩端着托盘走过，看见马车，让到一边。
马车停在寝宫门口。
塔列朗下车，整了整袍子，走上台阶。
门开着。
莉莉丝站在门口。
“塔列朗大人。”
“莉莉丝小姐。”
“主人在书房等您。”
塔列朗跟着她往里走。
走过长廊，走到书房门口。
莉莉丝敲了敲门。
“主人，塔列朗大人到了。”
“进来。”
莉莉丝推开门，让开身子。
塔列朗走进去。
书房里点着两盏油灯。
乔瓦尼坐在桌后，手里拿着一支羽毛笔，正在写什么。
看见塔列朗进来，他放下笔。
“塔列朗。这么晚了，什么事？”
塔列朗走到桌前，行了一礼。
“先知大人。”
“坐。”
塔列朗在椅子上坐下。
他深吸一口气。
“大人。我来……是有一件事，想跟您说。”
“说。”
“教廷……教廷需要您。”
乔瓦尼看着他。
“教廷一直有我。我是枢机。”
“不是。”塔列朗说。“我的意思是……教廷需要您……坐在那个位置上。”
乔瓦尼浅笑：“什么位置？”
“教皇的位置。”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塔列朗，你喝多了？”
“没有。”塔列朗说。“我很清醒。”
“清醒？”乔瓦尼靠在椅背上。“清醒的人，不会在深夜跑来跟我说这种话。”
“大人。”塔列朗往前倾了倾身子。“我是认真的。”
“克雷芒被关起来了。教廷没有教皇。”
“全欧罗巴的教士，全欧罗巴的信众，他们都在看着阿维尼翁。”
“他们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人站出来。”
“等一个人告诉他们，教廷还在，教会还在，上帝还在。”
“那个人……”塔列朗盯着乔瓦尼。“只能是您。”
乔瓦尼拿起那支羽毛笔，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塔列朗。你是个聪明人。”
塔列朗点了点头。
“所以。”乔瓦尼说。“你应该知道，这件事，有多荒谬。”
“不荒谬。”
“不荒谬？”乔瓦尼把笔放下。“克雷芒还活着。他还是教皇。”
“他是魔鬼。”
“魔鬼也是选出来的。”
“那就废了他。”塔列朗说。“废了他，然后选新的。”
“谁选？”
“枢机团。”
“枢机团选教皇，需要三分之二的票。”乔瓦尼说。“塔列朗，你有三分之二的票吗？”
塔列朗沉默了一下。
“我有法兰西人。”
“法兰西人有多少？”
“十一个。”
“枢机团一共多少人？”
“二十三个。”
“十一比十二。”乔瓦尼说。“连一半都不到。”
“可是……”塔列朗咬了咬牙。“可是意大利派现在群龙无首。埃塔诺死了。贝尼托那些人，根本不敢反对您。”
“不敢反对，不等于支持。”
“他们会的。”塔列朗说。“只要您愿意，他们一定会支持您。”
“为什么？”
“因为他们怕。”
“怕什么？”
“怕死。”塔列朗说。“怕瘟疫，怕乱，怕这个世界彻底散架。”
“他们知道，只有您能撑住。”
“所以他们会支持您。”
“哪怕他们心里恨您，也会支持您。”
“因为他们更恨死亡。”
乔瓦尼看着塔列朗。
“你今天来，不只是替你自己说这些话吧？”
塔列朗愣了一下。
“您……您怎么知道？”
“你刚才说他们会支持您的时候，用的是他们，不是我们。”
塔列朗低下头。
“大人……您真是……”
“别夸我。”乔瓦尼打断他。“说吧。你们法兰西人，想要什么？”
塔列朗抬起头。
“我们想要秩序。”
“秩序？”
“对。”塔列朗说。“克雷芒倒了，教廷不能倒。教廷倒了，教会就倒了。教会倒了，欧罗巴就倒了。”
“我们不想看到欧罗巴倒。”
“所以我们愿意奉您为教廷之主。”
“条件呢？”
塔列朗愣了一下。
“什么条件？”
“塔列朗。”乔瓦尼说。“你不是那种白送东西的人。”
“你既然来了，肯定是有条件的。”
“说吧。”
塔列朗犹豫了一下。
“我们……我们希望……法兰西派在教廷的地位，能够……”
“能够继续保持？”
“对。”
“可以。”乔瓦尼说。
塔列朗松了一口气。
“谢谢大人。”
“别急着谢。”
“嗯？”
“我说可以，是可以保持。”乔瓦尼说。“但不是扩大。”
“法兰西派现在有多少人，以后就有多少人。”
“不增不减。”
“意大利派也是一样。”
“教廷的权力结构，不会因为我坐上那个位置而改变。”
“明白吗？”
塔列朗点了点头。
“明白。”
“好。”乔瓦尼说。“回去吧。”
“大人……”
“嗯？”
“您……您的意思是……您答应了？”
“我没说答应。”
塔列朗愣住了。
“可是……可是您刚才说……”
“我说的是，如果我坐上那个位置，法兰西派的地位可以保持。”
“但我没说我要坐上那个位置。”
塔列朗的脸色变了。
“大人……您……”
“回去吧。”乔瓦尼说。“天快亮了。”
塔列朗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行了一礼，转身走了出去。
……
第二天早上。
阿德里安来了。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主教袍，脸色有些苍白。
莉莉丝把他带到书房。
乔瓦尼正在吃早饭。
白面包，热汤，还有一小碟奶酪。
“阿德里安。”
“先知大人。”
“坐。吃过了吗？”
“吃过了。”
“那喝点汤。”
乔瓦尼让白裙女孩端了一碗汤过来。
阿德里安接过汤，捧在手里，没喝。
“大人。昨天晚上……塔列朗来找过您？”
“来过。”
“他……他跟您说了什么？”
“你不知道？”
阿德里安摇了摇头。
“他没跟我说。”
“那你今天来，是为了什么？”
阿德里安放下汤碗。
“大人。我来……是想替佛兰德斯人表个态。”
乔瓦尼笑了。
“又是表态。”
“大人……”
“说吧。”乔瓦尼说。“你们佛兰德斯人，也想让我当教皇？”
阿德里安点了点头。
“对。”
“为什么？”
“因为……因为您是先知。”
“先知不一定要当教皇。”
“可是……”阿德里安咬了咬嘴唇。“可是现在教廷需要您。”
“需要我做什么？”
“需要您……坐在那个位置上。”
“给全欧罗巴一个希望。”
“让所有人知道，教会还在，上帝还在。”
乔瓦尼看着他。
“阿德里安。”
“大人。”
“你是个虔诚的人。”
“我……我只是……”
“你不用解释。”乔瓦尼说。“我知道你是真的虔诚。”
“不像塔列朗那样，只是为了利益。”
“你是真的相信，教廷需要我。”
阿德里安低下头。
“是的，大人。”
“可是阿德里安。”乔瓦尼说。“我不配。”
阿德里安猛地抬起头。
“大人……您怎么会不配……”
“我真的不配。”乔瓦尼说。“我只是个账房。”
“替教廷管了几年账。”
“替主牧了几年羊。”
“教皇之位，是主拣选的人坐的。”
“不是谁请愿就能坐的。”
“可是大人……”阿德里安的声音有些颤抖。“可是现在……现在教廷没有人了……”
“有。”
“谁？”
“克雷芒。”
阿德里安愣住了。
“克雷芒……可是他……他是魔鬼……”
“魔鬼也是教皇。”乔瓦尼说。“他还活着，他就还是教皇。”
“我若即位，是篡，是僭越。”
“我不能这么做。”
阿德里安站起来。
“大人！”
“坐下。”
“大人，教廷真的需要您！”
“坐下。”
阿德里安慢慢坐下来。
“大人……您……您真的不肯？”
“我心中只有主。”乔瓦尼说。“没有教皇之位。”
“你们别逼我。”
阿德里安低下头，眼泪流下来了。
“大人……”
“回去吧。”
阿德里安站起来，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大人。”
“嗯？”
“如果……如果全欧罗巴的主教都请愿……您会答应吗？”
乔瓦尼没有回答。
阿德里安等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