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路人马,兰开斯特没有亲自去找,别人自己找上门的。
一个叫格林的乡绅。
格林不是什么大人物。他在肯特郡有一小片地,种麦子的。他的地不大,养活自己一家人勉强够用。但他有一个特殊的身份。
他是肯特郡民兵队的队长。
民兵队说起来好听,其实就是一帮农民拿着叉子和弯刀,农忙的时候种地,农闲的时候操练。操练也就是绕着村子跑几圈,再拿稻草人扎几刀。
摄政委员会不怎么搭理他们。那些佛罗伦萨来的裁决骑士团看不起这帮乡下的土鳖。
可格林自己觉得,他的民兵队是有用的。
至少在保卫家园这件事上,他的人比那些外来的雇佣兵靠谱。
格林来找兰开斯特的那天下着雨。
“伯爵大人。”格林站在兰开斯特书房门口,他浑身上下湿透了,地上淌了一摊水。
兰开斯特看着他。
“你是……”
“格林。肯特郡的。”
“肯特郡?”兰开斯特想了想。“你怎么找到我的?”
“巴塞特老爷让我来的。”
兰开斯特哦了一声。
“他说了什么?”
“他说伯爵大人在找人。”
“我找的是能派上用场的人。”兰开斯特打量了一下格林。“你能派上什么用场?”
格林咧嘴笑了一下。他的牙齿不太好,门牙缺了一颗。
“我能带两百号人。”
兰开斯特的眼睛亮了一下。
“两百?”
“对。都是种地的。但会使叉子,会使刀。”
“他们为什么愿意跟你来?”
格林的笑容收了回去。
“因为他们快饿死了。”
兰开斯特没说话。
“伯爵大人。”格林说。“摄政委员会的配给令,城里的人好歹还能领到一点。我们乡下呢?连那一点都没有。上个月,我们村子旁边的一个磨坊被封了。说是麦子要统一调配。调配到哪里去了?调配到安全区去了。给那帮大陆老爷磨面粉去了。”
“我们自己种的麦子,自己不能磨?”
“这是算什么道理?”
兰开斯特看着格林。
“你不怕死?”
“怕。”格林说。“但我更怕饿死。”
“饿死是慢慢死。比挨一刀还难受。”
兰开斯特点了点头。
“回去准备着。等我的信。”
“行。”格林说。“就等您的信。”
“伯爵大人。我有一个问题。”
“问。”
“事成之后,那个磨坊能还给我们吗?”
兰开斯特说:“一定还。”
格林嗯了一声,走了。
管事站在旁边,等格林走远了,小声说:
“大人,您答应了巴塞特的庄园,答应了汤姆的屠宰场,又答应了格林的磨坊。回头这些账,您拿什么还?”
兰开斯特瞪了他一眼。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先把事办了再说。”
……
威斯敏斯特宫。让娜的房间里。
壁炉里的火已经灭了大半,只剩下一些红色的炭,偶尔嘶嘶地冒两缕烟。
让娜坐在椅子上,膝盖上放着一封信。
信是她的闺蜜埃莉诺写来的。埃莉诺现在在阿维尼翁,跟塔列朗那帮人搅在一起。
她们通信并不规律。有时候一个月一封,有时候两个月都没动静。信鸽不好飞,中间还有海峡。有时候信鸽飞到一半就被海鸥叼走了。
埃莉诺的字一向写得潦草,让娜看了两遍才看清。
埃莉诺说了三件事。
第一件:瘟疫在阿维尼翁越来越严重了。城外每天烧尸体。烟飘到宫殿里都能闻到。
第二件:乔瓦尼把教皇克雷芒关进了地下室。乔瓦尼马上就要当教皇了。
第三件:提醒让娜,卡特琳娜快要生了。
第三件事情让夫人的心冷了下来。
“阿维尼翁有人在传,这个孩子一出生,卡特琳娜就是了。先知的妻子,圣子的母亲。”
“连塔列朗都在背后嘀咕,说乔瓦尼是要搞一套新的圣家族出来。父亲是先知,母亲是圣母,孩子是圣子。三位一体。阿奇亚尤利的统治就稳了。”
“圣母…”让娜喃喃道。
她想起了自己跟乔瓦尼在一起的那些夜晚。
在阿维尼翁。在巴黎。在一些她记不清名字的城堡里。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是被选中的人。
波旁家族的实控人。法王的堂姐。先知的女人。
她以为这些身份加在一起,已经足够了。
可是现在…
情人是什么?
情人是不上台面的。
不管她在床上多卖力,不管她在政治上给了乔瓦尼多少帮助,不管她把整个波旁家族的资源都绑在了他身上。
她永远只是情人。
而卡特琳娜呢?
卡特琳娜是妻子。
是正妻。是堂妹。是合伙人。
更重要的是,卡特琳娜的肚子里有乔瓦尼的种。
有了种,就有了名分。
有了名分,就有了地位。
有了地位,就可以被叫“圣母”。
“凭什么是她。”
让娜低声说。
“凭什么不是我。”
她记起有一次两个人躺在床上。乔瓦尼在看一份账本。那时候他什么时候都在看账本。吃饭看,走路看,连上床之前都要翻两页。
她枕在他的胳膊上,看着他翻页,忍不住问了一句。
“如果我给你生个孩子,你会怎么样?”
乔瓦尼淡淡道:“不会。”
“不会什么?”
“不会有孩子。”
“你怎么知道?”
乔瓦尼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因为我不会让你有。”
让娜当时就愣住了。
她问为什么。
乔瓦尼没回答。他把账本合上,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睡吧。”
“你没回答我。”
“让娜。”
“嗯?”
“有些事,你不需要知道答案。你知道不需要,就够了。”
那晚她失眠了。
她一直盯着乔瓦尼的后背。那个男人的后背很宽,肩胛骨在微弱的月光下画了两道暗影。
她忽然觉得那个后背很陌生。
像一堵墙。
怎么也翻不过去。
现在想来,她终于明白了乔瓦尼那句话的意思。
不在计划里的孩子,只会变成一个麻烦,一个需要被处理的麻烦。
“凭什么是她。”
让娜又说了一遍。
……
兰开斯特的管事在伦敦城里跑了整整五天。
五天之后,他给兰开斯特交了一份名单。
名单上有三类人。
第一类:失势贵族。七家。东安格利亚的巴塞特、萨福克的菲茨沃尔特、埃塞克斯的一个寡妇(她丈夫去年死了,摄政委员会以“债务清算”的名义,收了她家一半的地),还有几个更小的乡绅。他们的共同特征是都被阿奇亚尤利银行或者摄政委员会削过肉。
第二类:商人和手艺人。十一家。屠夫汤姆算一个。还有伦敦桥附近的几个面包师,他们的面粉被强制调配,铺子开不下去了。码头上的脚夫头目也算一个,他手底下的人被征去给安全区搬货,一个铜板工钱都没见着。另外还有两个铁匠,一个制桶匠,一个蜡烛铺子的老板。这些人不算大人物,但他们在各自的行当里有些号召力。
第三类:乡下的民兵。格林那一路。两百人左右。
兰开斯特看完名单,把它放在桌上。
“就这些?”
“就这些。”管事说。“大人,不是我不尽力。很多人都不敢。他们怕。”
“怕什么?”
“怕鸟嘴兵。怕火枪。怕那些黑甲的裁决骑士团。上回泰晤士河口的事,大家都知道了。五艘船,全沉了。几百条命。眨眼就没了。”
兰开斯特沉默了一会儿。
“不够。”他说。“远远不够。这些人加在一起,连五百个鸟嘴兵都打不过。”
“那大人您……”
“我还需要一样东西。”
“什么?”
兰开斯特站起来。
“一个口号。”
“口号?”
“一个所有人都能喊得出来的口号。”兰开斯特说。“人不够不要紧。口号对了,人自己就会来。”
他想了很久。
“反海禁、还自由。”
管事等着。
兰开斯特又加了一句。
“英格兰人的英格兰。”
管事在嘴里念了一遍:“反海禁、还自由,英格兰人的英格兰。”
“对。”兰开斯特说。“就这几句。回头让人写在纸上,贴出去。”
“夜里贴。别让鸟嘴兵看见。”
“是。”
管事把羊皮纸卷起来,揣在怀里。
“大人,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科顿那边……”
“科顿怎么了?”
“科顿这几天,没有任何动静。既没有来找您,也没有去找卡特琳娜。他每天就是看账本,喝酒。”
兰开斯特皱了一下眉。
“他在看我跟卡特琳娜到底谁先倒。”
“那……我们要不要去拉拢他?”
兰开斯特摇了摇头。
“不用。狐狸不是拉来的,是闻着血腥味自己来的。等我们动手的那天,他自然会出现。”
“出现在哪边?”
兰开斯特笑了一下。
“哪边赢,他就出现在哪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