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斯敏斯特宫。三楼。
卡特琳娜听到了外面的喊声。
她正在看一份账本。账本上的字这两天变得越来越难看清,怀孕九个月了,她的眼睛有些浮肿。
“夫人。”女仆从门口探进头来。
“什么事?”
“外面……码头那边……好像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好多人。往码头那边跑。有人在喊什么……反海禁……还自由……”
卡特琳娜放下账本。
她撑着桌子站起来。这个动作花了她好一阵子。
她走到窗边。
远处的河口方向,能看到一些人影在移动。隐约还有马蹄声。
卡特琳娜的眼睛眯了一下,回到桌前。
“叫卢卡来。”
“是。”
女仆跑了出去。
卡特琳娜坐回椅子上,右手搭在肚子上。
孩子又动了。一下,两下。
“安静点。”她低声说。
孩子不听。又蹬了一下。
……
码头上的粮食被搬空了。
皮特抱着一袋小麦,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汤姆搬的是燕麦。燕麦比小麦便宜,但汤姆不挑。他家里还有三个孩子等着吃饭。
大威廉光着膀子,一个人搬了八袋,每走一步都留下一个坑。
兰开斯特坐在马上,看着这一切。
老巴塞特的管事牵着马,从码头那边走回来。
“大人,粮食都搬完了。”
“搬哪儿去了?”
“一半分给了各家。一半藏在了伦敦桥南头的一个旧仓库里。”
兰开斯特点了点头。
“米凯莱呢?”
“跑了。他带着人往威斯敏斯特宫方向去了。”
“让他跑。”兰开斯特说。“越快越好。”
管事犹豫了一下。
“大人,这事……闹大了。”
“本来就要闹大。”兰开斯特说。“不闹大,怎么逼卡特琳娜出来?”
“可是……裁决骑士团……”
“裁决骑士团有多少人?”
“伦敦城里大概……五百?”
“伦敦有多少人?”
管事想了想。
“三万?”
“五百打三万。他们敢吗?”
管事没说话。
兰开斯特看着码头上那些搬粮食的人。
“他们已经在死了,只是死得慢。”
“现在给了他们一个机会活下来。”
“你觉得他们会选哪个?”
管事低下头。
“大人高明。”
兰开斯特笑了一下。
“我也会算账。”
他拉了拉缰绳。
“走。回去。”
……
威斯敏斯特宫。三楼。
米凯莱跪在卡特琳娜面前。
“夫人……对不起……我们守不住……”
卡特琳娜坐在椅子上,看着他。
“守不住就守不住。”她说。“你人没事就行。”
米凯莱愣了一下。
“夫人……您……您不怪我?”
“怪你干什么?”卡特琳娜说。“你只有四十个人。他们有四百个。而且还有兰开斯特。”
“对……兰开斯特……”米凯莱咬着牙。“他带着人,直接冲上来了。我们……我们拦不住……”
“拦不住就不拦。”卡特琳娜说。“你做得对。”
米凯莱有些不敢相信。
“夫人……”
“下去吧。”卡特琳娜说。“去休息。”
米凯莱站起来,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卡特琳娜和女仆。
卡特琳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的手放在肚子上。
“夫人……”女仆小声说。
“嗯。”
“卢卡神父来了。”
“让他进来。”
门被推开。
卢卡走了进来。
他穿着灰色的长袍,腰间挂着一把剑。这几天他一直带着剑,连睡觉的时候都不摘。
“夫人。”
卡特琳娜睁开眼睛。
“坐。”
卢卡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脸色很阴沉。
“夫人,我来是想问您一件事。”
“问。”
“您打算怎么处理?”
“处理什么?”
“兰开斯特。”卢卡说。“他今天带人冲了码头,抢了粮食,这是叛乱。”
“对。”卡特琳娜说。“是叛乱。”
“那您……”
“你想怎么办?”
卢卡的眼里闪过一道冷光。
“杀。”
“杀谁?”
“兰开斯特。”卢卡说。“还有那些跟着他的人。”
“一个不留。”
卡特琳娜看着他。
“杀了他们,然后呢?”
“然后?”卢卡愣了一下。
“对。”卡特琳娜说。“杀了这批,还有下一批。”
“那就杀下一批。”
“下下一批呢?”
卢卡深吸一口气,说:
“夫人,院长大人留裁决骑士团在英格兰,就是料到了这一天。”
“就算驻扎在伦敦的裁决骑士团人不够,还可以从英格兰各地,甚至苏格兰,调裁决骑士团过来。”
“我们有火枪,有大炮,有训练有素的士兵。”
卡特琳娜撑着桌子,慢慢站直。
“可是卢卡,我们在英格兰人的土地上。”
“难道要把英格兰人全杀光吗?”
卢卡呼吸一滞。
“方舟不能有失。”卡特琳娜说。“先守住。”
“夫人……”
“听我说。你去通知裁决骑士团,收缩防线。”
“把威斯敏斯特宫周围五百步的范围,全部封锁。”
“安全区也封。”
“任何人不得进出。”
“谁敢冲,就开枪。”
卢卡皱了一下眉。
“夫人,这样一来……”
“这样一来,我们就变成了一座孤城。”卡特琳娜说。“但至少,我们还守得住。”
“守到什么时候?”
“守到阿维尼翁那边的消息传来。”
卢卡看着卡特琳娜。
“夫人……您真的觉得,院长大人会有其他办法?”
卡特琳娜笑了一下。
“他一直有办法。”
卢卡站起来,行了一礼。
“是。”
他转身走了出去。
……
伦敦的街上。
皮特抱着那袋小麦回到了家。
他的妻子看见他,眼泪一下就流下来了。
“你……你从哪儿弄的?”
“码头。”皮特说。
“你……你去抢了?”
“不是抢。”皮特说。“是拿回来。”
“拿回来?”
“对。”皮特把麻袋放在地上。“这些粮食,本来就是我们的。”
他的妻子蹲在地上,抱着那袋小麦,哭了。
皮特站在旁边,看着她哭。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妻子擦了擦眼泪,抬起头。
“接下来怎么办?”
“不知道。”皮特说。
“他们会报复吗?”
“会。”
“那……那你为什么还要……”
“因为不拿,我们也活不下去。”皮特说。
“拿了,至少还能多活几天。”
妻子看着他。
“以前的你,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有面包卖。”皮特说。“现在没有了。”
……
那天晚上。
伦敦城里到处都是鸟嘴兵。
他们在街上巡逻,挨家挨户敲门,问有没有藏粮食。
大部分人家都说没有。
鸟嘴兵也不强行搜查。他们只是问一声,然后走了。
因为他们也知道,搜出来又能怎么样?
粮食已经分下去了。
想要全部收回来,不可能。
卢卡的命令在当天夜里传达下去了。
威斯敏斯特宫周围五百步,全部封锁。
安全区也封。
鸟嘴兵在街上拉起了栅栏,栅栏后面站着持枪的士兵。
火把点起来,把整个威斯敏斯特宫照得跟白天一样。
伦敦变成了两个世界。
栅栏里面,是方舟。
栅栏外面,是伦敦。
……
安全区里。
加斯东男爵听到了外面的喊声。
“反海禁,还自由!”
“英格兰人的英格兰!”
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那些举着火把的人。
那些人围着安全区的栅栏,在喊,在骂。
有人往栅栏上扔石头。
石头砸在木头上,发出砰砰的声音。
加斯东的脸色很难看。
他转过身,看着房间里的其他几个贵族。
“我们……我们成了囚犯。”
“什么?”
“你没听见吗?”加斯东说。“外面那些人,把我们当成了敌人。”
“可是……我们是花了钱的……”
“花了钱又怎么样?”加斯东说。“在他们眼里,我们就是抢了他们粮食的外乡人。”
“我们没有抢……”
“我们吃的每一口面包,都是从他们嘴里抢来的。”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那个佛兰德斯布商范德贝赫坐在角落里,看着手里的一张纸。
纸上写着他在佛兰德斯的庄园产权转让书。
他用那座庄园,换了五车木柴。
现在木柴烧光了。
庄园也没了。
他手里只剩下这张纸。
“我们出不去了。”范德贝赫说。
“什么?”
“我们出不去了。”范德贝赫又说了一遍。“外面的人恨我们。里面的人也靠不住。”
“卡特琳娜只会保住她自己。”
“我们……”
范德贝赫把那张纸揉成一团。
“我们就是一群被困在笼子里的肥猪。”
……
威斯敏斯特宫。
让娜听见了外面的喊声。
她的脑子里在转。
卡特琳娜被围了。
裁决骑士团虽然强大,但他们守得住宫殿,守不住人心。
兰开斯特已经站出来了。
他身后聚集的人会越来越多。
如果……
如果自己在这个时候,秘密站到兰开斯特那边去呢?给予一些小帮助?
到时候……卡特琳娜会死在这场混乱里。
乔瓦尼就没有妻子了。
没有正妻。
那么……
让娜的呼吸急促起来。
那么自己就有机会了。
成为乔瓦尼的妻子。
成为“圣母”。
成为那个站在他身边,被全欧罗巴仰望的女人。
而不是一个只能躲在阴影里的情人。
让娜走到衣柜前,拿出一件深色的斗篷。
披上。
她走到门边,伸手去拉门把。
就在这时。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来。
让娜的手停在半空中。
“谁?”
“夫人,是我。”
让娜听出来了,是她的侍女。
“什么事?”
“夫人……卡特琳娜夫人……她……”
侍女的声音有些慌乱。
“她怎么了?”
“她……她要生了……”
让娜愣住了。
“什么?”
“她的羊水破了……”
让娜站在门后,手还搭在门把上。
羊水破了。
卡特琳娜要生了。
现在。
就在现在。
在这座被包围的宫殿里。
在这场混乱里。
让娜的手慢慢松开了门把。
她往后退了一步。
斗篷从肩上滑下来,落在地上。
让娜蹲下来,抱着斗篷,靠在门上。
“该死……”
她低声骂了一句。
……
威斯敏斯特宫。三楼。
卡特琳娜扶着墙,站起来。
她的脸色很白。
额头上全是汗。
“夫人……”女仆扶住她。
“去叫产婆。”卡特琳娜说。
“是……”
女仆转身要走。
卡特琳娜又叫住她。
“等等。”
“去叫卢卡神父。”
“是。”
女仆跑了出去。
卡特琳娜一个人站在房间里。
她低头看着地上那一滩水。
透明的,混着一点血。
她的手按在肚子上,深吸了一口气。
“别怕。”
她低声说。
“你父亲说过。”
“账本上的数字,永远不会骗人。”
“我们会活下去。”
“一定会。”
窗外传来喊声。
“反海禁!还自由!”
“英格兰人的英格兰!”
喊声一浪接一浪。
卡特琳娜闭上眼睛,想起他说过的话。
“卡特琳娜,你记住。统治不需要国王,只需要两样东西。让人觉得占了便宜,不让他们知道吃了多少亏。”
“可是现在……”
卡特琳娜喃喃道。
“他们知道自己吃了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