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第一架木制云梯重重砸在高耸的木栅栏上，顶端的铁钩子死死咬住栅栏边缘。
十月十日，黎明，总攻开始了。
街巷里亮起成百上千的火把。橘红色的光连成了一大片，把威斯敏斯特宫外围照得透亮。
起义军没有阵型。
大威廉光着膀子冲在最前面，手里拎着一根碗口粗的顶门杠。
他身后跟着几百个伦敦码头的苦力、学徒和破产的工匠。
再往后，是屠夫汤姆带着的一群拿杀猪刀的汉子。
人太多了，挤在狭窄的街道里，后面的推着前面的。脚下全是烂泥和别人掉的鞋子。
“冲过去！”
“抢粮食！抢方舟！”
“赶走那帮大陆老爷！”
兰开斯特骑在一匹黑马上，老巴塞特的管事牵着马缰绳。
兰开斯特看着前面如潮水般涌向正门栅栏的人群，得意道：
“看见了吗？人只要饿急了，比什么骑士都好用。”
管事咽了口唾沫。
“大人，我们要不要吹号角？马可那边……”
“急什么。”兰开斯特打断他。“正面还没压上劲。等这帮穷鬼把里面的火枪和火药耗得差不多了，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正门。”
“到时候号角一响，两翼一开，主力直接从侧面冲进去。”
兰开斯特摸了摸下巴。
“今天天黑之前，我要坐在卡特琳娜的椅子上喝酒。”
栅栏后面。
安托万坐在马背上，剑尖斜指地面。
前面是三道临时拉起来的拒马。
拒马后面，站着两百名裁决骑士团的火枪手和长矛兵。
“长官！他们搭梯子了！”一个副官大喊。
“我没瞎！”安托万骂了一句。
他看着那些像蚂蚁一样顺着云梯往上爬的暴民，眼里满是兴奋和鄙夷。
一群拿着擀面杖和粪叉的乡下人，也想打仗？
“火枪手！”
安托万举剑。
第一排五十个火枪手齐刷刷上前一步。
云梯上的人已经冒头了。大威廉那张粗糙的脸出现在栅栏顶端，他举起手里的顶门杠，正准备往下跳。
“开火！”
长剑猛地劈下。
“砰砰砰砰砰！”
火枪齐鸣，白烟腾起。
大威廉旁边的一个苦力，胸口直接被打出了一个碗口大的血洞。惨叫一声，直挺挺往后倒，顺带着砸翻了底下三四个人。
还有一发铅弹打穿了云梯顶端的横木。
木头炸裂，木刺飞进了一个人的眼睛里，那人捂着脸从半空中摔下去。
第一波冲上来的人，摔下栅栏。
但下面的人太多了。
血腥反而激起了这帮饿鬼的凶性。
“他们开枪了！装填要时间！冲啊！”
汤姆在底下扯着嗓子吼。
更多的云梯搭了上来。
有人拿斧头疯狂地砍栅栏的底部。木屑乱飞。
“长矛手！”
安托万再次下令。
五十个长矛兵顶上前。
四米长的实木长矛顺着栅栏的缝隙狠狠捅出去。
“噗嗤！”
有人被长矛钉穿，双手死死抓住矛杆，嘴里狂喷鲜血。
长矛兵用力一搅，往回一抽。
肠子连带着碎肉全被带了出来。
“推梯子！”
几个重步兵架起长矛，顶住云梯的顶端，用力往外一掀。
云梯失去平衡，连带着上面挂着的几个人，砸进了外面的人群里。
又是一阵凄厉的惨叫和踩踏。
安托万在马上看得大笑起来。
“看见了吗！这就是一帮杂碎！”
他觉得不过瘾。
这种隔着栅栏捅人的活儿，体现不出布卢瓦家族的勇武。
他要军功。他要那个十万只羊的庄园。他要让全欧罗巴知道安托万的名字。
只有砍下叛军头目的人头，才是实打实的军功。
安托万看着已经有些松动的栅栏大门，脑子里热血上涌。
“牵我的马！打开正门！”
副官愣住了。
“长官？卢卡神父的命令是守……”
“守个屁！”
安托万一马鞭抽在副官的头盔上。
“没看见他们快崩溃了吗？现在冲出去，一个冲锋就能把他们全踩死！”
“开门！骑士跟我上！”
副官不敢抗命，挥手让士兵搬开拒马，拉开沉重的木门。
外面的起义军正砍得起劲，大门突然开了，一群人愣在原地。
安托万放下面甲，视野变成了一条狭窄的缝隙。
他双腿猛夹马腹。
“为了先知大人！冲锋！”
三十名全副武装的板甲骑士跟着安托万，像一辆钢铁战车，直接撞出了大门。
战马加速，铁蹄踩在青石板上，火星四溅。
正对着大门的起义军根本来不及反应。
安托万的战马一头撞在了一个拿铁锤的铁匠身上。
那铁匠闷哼一声，胸骨尽碎，飞出去了七八步，砸在地上变成了一滩烂肉。
安托万手腕一抖，长剑借着马速横扫。
两颗头颅冲天而起。
血柱喷了战马一身。
“杀！杀光他们！”
安托万在头盔里嘶吼。
板甲骑士冲进人群，真的是在碾蚂蚁。
起义军的擀面杖、菜刀砍在钢板上，除了留下一道白印，什么都做不了。
而骑士的长矛和阔剑，每一次挥舞都能带走几条人命。
正面的起义军梯队瞬间被冲垮了。
人群开始尖叫着往后逃，互相推搡。有人摔倒在泥水里，立刻被后面的人踩成了肉泥。
安托万杀红了眼。
他看到前面不远处，有一群穿着还算整齐的乡下人。他们没有退，手里端着粗糙的草叉和削尖的木棍，死死盯着冲过来的骑兵。
格林和他的肯特郡民兵。
“找死！”
安托万想都没想，一勒马缰，直接朝着长矛丛撞了过去。
冲锋过深了。
他身后的三十个骑士被混乱的人群阻挡，拉开了十几步的距离。
安托万脱节了。
格林咬着牙，门牙缺失的地方漏着风，吼道：“稳住！别退！挑马腿！”
安托万的战马冲到跟前。
他一剑砍翻了最前面的一个民兵。
但下一秒，五六根三米长的粗糙长矛，从不同角度狠狠捅了过来。
板甲捅不穿。
但马腿没有装甲。
“噗！”
一根长矛扎进了战马的左前腿关节。
战马凄厉长嘶，前腿一软，朝前栽倒。
安托万在马背上被巨大的惯性甩了出去，重重砸在泥泞的街道上。
烂泥糊了面甲一身。
“他落马了！杀了他！”
格林红着眼，端着草叉就扎了下来。
草叉卡在安托万的胸甲上，没扎进去，但也把他死死按在地上。
又有三四个人扑上来，拿石头砸他的头盔，震得安托万脑瓜子嗡嗡的。
“救长官！”
亲随骑士终于赶到了。
几把阔剑劈开了压在安托万身上的人。
两个亲随跳下马，不顾一切地拽着安托万的胳膊，硬生生把他拖了出来，扔上了另一匹空马。
“撤！撤回门里！”
三十个骑士折了五个，拖着狼狈不堪的安托万退回了栅栏。
大门重新关上。
安托万靠在拒马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他一把掀开面甲。
额头上被震破了一道口子，血流进眼睛里。
他死死盯着门外。
那群拿着草叉和木棍的乡下人。
带头的那个缺门牙的家伙。
安托万把嘴唇都咬破了。
这辈子没丢过这么大的人。
“我记住你们了。一帮猪猡。”
街角。
兰开斯特看到安托万退了回去。
正面虽然死伤惨重，但成功牵制了裁决骑士团的主力。
“是时候了。”
兰开斯特转过头，对身后的号角手打了个手势。
“吹号。两翼总攻。”
“呜——呜——”
低沉粗犷的牛角号声，穿透了浓雾和战场的喧嚣，传遍了威斯敏斯特宫外围。
马可正靠在一段院墙的背面打哈欠。
他左手边是一段长达百步的土墙，右手边是一条通往泰晤士河的小巷。
这是卢卡神父交代给他的防区：两翼。
土墙后面，是一片开阔的草坪，穿过草坪，就是威斯敏斯特宫的花园。
马可耳朵动了一下。
号角声。
他直起身子，伸了个懒腰，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
“老大，兰开斯特发信号了。”副官凑过来，压低声音。
马可拍了拍腰间那个沉甸甸的钱袋子。五百金弗罗林，实在得很。
他看着自己手底下那几百个雇佣兵。
这些人跟着他在意大利打了十五年仗，最懂什么时候该跑。
“弟兄们。”马可清了清嗓子。
“对面的叛军太猛了！我们这点人，扛不住啊！”
副官心领神会，立刻扯着嗓子喊起来。
“扛不住了！对面有一千多人！他们有火枪！”
其实对面巷子里连个人影都没出现。
马可猛地拔出小刀，在自己的左手小臂上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血渗了出来。
他把刀往地上一扔，捂着胳膊大喊：“我负伤了！全军撤退！保存实力！”
雇佣兵们本来就在等这句话。
没人去搬拒马，没人去检查火枪。
几百号人呼啦啦一下全散了。
转眼间，两翼的防线空空荡荡，只留下几面丢在地上的破旗子，和两辆倒在地上的空马车。
口子大开。
一扇免费推开的门。
兰开斯特的主力部队，由老巴塞特和另外几个破产骑士带领，一直蛰伏在巷子里。
看到两翼的雇佣兵突然“溃逃”，连栅栏都没关。
起义军狂喜。
“他们跑了！”
“这帮拿钱的软蛋不敢拼命！”
“门开了！冲进去！花园就在前面！”
老巴塞特忘记了牙疼，拔出长剑，一马当先。
“英格兰人的英格兰！杀光大陆狗！”
上千名起义军主力，顺着马可让出的缺口，狂奔而入。
他们踏过草坪，踩碎了花坛，眼里闪烁着贪婪和疯狂的光。
他们看到了花园的尽头。
看到了那座华丽的威斯敏斯特宫。
然后，他们停住了。
狂喜冻结在脸上。
花园的尽头，没有溃逃的士兵，没有惊慌失措的侍女。
只有一堵墙。
一堵由人肉、钢铁和火枪组成的石墙。
汉斯站在主阵地的最前面。
两百名佛兰德斯重步兵，排成了一个完美的三段式方阵。
第一排，盾牌重重砸在地上，四米长的重型长矛斜指前方。
第二排和第三排，火绳枪平举，枪口稳稳瞄准着前方。
汉斯穿着那身灰色粗布军服，静静地看着涌进花园的起义军。
“立定。”汉斯沉声开口。
两百重步兵齐刷刷地跨出一步。
“哐！”
脚步声整齐划一，震得地面发颤。
老巴塞特冲在最前面，看到这阵势，头皮发麻。
这是正规军。
这是能在平原上正面硬刚法兰西重骑兵的正规军阵。
但后面的人太多了，挤着他往前冲，根本停不下来。
“冲过去！他们人不多，用人数堆死他们！”老巴塞特大喊。
起义军硬着头皮，挥舞着杂乱的武器，撞向了汉斯的方阵。
五十步。
三十步。
十步。
汉斯举起战斧。
“第一列，平射。”
“砰砰砰砰砰——”
近距离的火枪齐射。
不需要瞄准。这是纯粹的物理清扫。
冲在最前面的一排起义军，瞬间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老巴塞特旁边的一个胖商人，大半个脑袋直接被打飞了，红白相间的东西溅了老巴塞特一脸。
后面的人被前面倒下的人绊倒。
“第二列，平射。”
又是一轮火枪。
铅弹打穿了盾牌，打断了肋骨，在肉体里翻滚。
惨叫声在花园里回荡。起义军成片成片地倒下，残肢断臂飞得到处都是。
汉斯的兵，一步不退。
前面的人开完枪，立刻退到后面装填。长矛兵死死顶住盾牌。
几个发了疯的屠夫拿着杀猪刀冲到近前，刚想砍盾牌，就被从缝隙里探出的长矛捅穿了喉咙。
血流成了河。
花园里的玫瑰花被染成了暗红色。
起义军的攻势被硬生生按停了。
恐惧开始在人群里蔓延。
他们发现，眼前这支军队，跟刚才在正门外遇到的人完全不一样，也跟刚才在两翼遇到的雇佣兵不一样。
他们不冲锋，不后退，不喊叫。
就像一台没有感情的绞肉机。
汉斯踩着满地的血水，往前走了一步。
他掏出了怀里的小本子，看了一眼。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用那粗犷的佛兰德斯口音，大吼一声：
“放下武器！”
“跪到墙边！”
“活！”
那些平时种地、打铁、做面包的平民，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当啷。”
一把杀猪刀掉在地上。
接着是铁叉、木棍、长剑。
大批大批的起义军双腿一软，跪在了血水里。
他们双手抱头，瑟瑟发抖，连看一眼那排长矛的勇气都没有。
就在这时，花园的后方，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老巴塞特回头一看，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安托万带着他的板甲骑士，回来了。
正面的佯攻部队被击溃后，安托万立刻率队绕过外墙，从马可让出的那个缺口，反插了进来。
“封死缺口！”
安托万用剑指着逃生的大门。
几十个板甲骑士排成一排，彻底堵死了花园的入口。
卢卡的口袋阵，收绳了。
马可是门，汉斯是壁，安托万是绳。
进花园的，成了一群被缝在口袋里的老鼠。
“一个不留！全杀光！”
安托万在正门吃了亏，现在把所有的邪火都撒在了这群被困住的溃兵身上。
他一剑砍下一个正准备投降的起义军的脑袋。
“别停！给我杀！”
突然。
一把战斧从旁边劈了过来，稳稳架住了安托万的长剑。
安托万转头，看见了汉斯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你干什么？！”安托万怒吼。
汉斯没理他。
他转过头，看向缺口处。
马可带着他那群刚刚“溃退”的雇佣兵，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溜达回来了。
马可手里提着刀，眼睛放光地盯着地上跪着的那几百号人。
这哪是人，这是白花花的银币。
一个人头五个银币，这得多少钱！
“弟兄们，捞外快的时候到了！动手！”马可大喊。
几个雇佣兵冲上去，按住一个跪在地上的裁缝，举刀就要抹脖子。
“退后。”
汉斯冷冷地说。
他身后的两百重步兵齐刷刷地转过长矛，枪口和矛尖对准了马可和安托万。
马可愣住了。
“汉斯，你吃错药了？”马可骂道。“这帮人造反，砍他们的脑袋换赏金，你挡什么财路？”
汉斯把小本子翻开，一字一句地念。
“第三条，第七款。战场军纪。”
“敌方放下武器，双膝跪地者，视为俘虏。”
“非经随军神父批准，擅杀俘虏者，扣发当月军饷，逐出序列。”
汉斯合上本子，塞进怀里。
“我刚才喊了活。他们跪了。他们就是俘虏。”
汉斯盯着马可，战斧握得死紧。
“谁敢动刀，我就当他哗变。”
马可气得脸上的横肉都在抖。
“你个死脑筋的蠢货！这钱你不要，还不让别人挣？”
他看了看汉斯身后的重兵方阵，又看了看自己手底下的轻装步兵。
打不过。
真打起来，自己这帮人得交代在这儿。
马可狠狠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行。你有种。咱们走着瞧。”
安托万收回长剑，冷哼一声：“低贱的工人，真把自己当持杖执法吏了？”
但他也没再动手。
花园里暂时安静下来。
几百个俘虏跪在墙边，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
……
与此同时。
威斯敏斯特宫，二楼侧翼。
一条长廊。
走廊的尽头，是卡特琳娜的产房。
产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压得很低的呻吟，一下，又一下。还有产婆催促烧水的声音。
半个小时前，守在产房外的十几个卫兵，被卢卡抽走了。
一个不留。
说是花园侧门吃紧，人手不够。
让娜踩着那些空出来的位置，走进这条走廊。
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来。
楼下在打仗。喊杀声隔着窗户传上来，火光把玻璃染成橘红色。所有的侍女都缩在底层的配餐室里发抖，只有她披了件深色斗篷，逆着人流上了二楼。
也许是想看看。
看看那个女人被困在这座宫殿里、等着生产的模样。
也许是想看得更近一点，近到能看清她难产的脸色，能听清她疼出来的每一声。
也许，只是想离某个还没有成型的“机会”近一点。
她说不清。
走廊里没有人。
让娜走到一半，停下了。
前方三步，是仆役用的小通道的木门。
这扇门平时是锁着的。但今天，虚掩着。
门外，有声音。
很近。十几个人，踩着碎石墙根，慌慌张张地往这边摸。
“……那边有个门……”
“进去找值钱的……”
让娜的心停了一拍。
反贼？
她的手慢慢搭上了黄铜把手。
只要她往里一拉，把这扇门敞开。
那么一切都会顺着她心底那点说不清的东西，滚下去。
卡特琳娜会死。
那个还没出生的“圣子”会死。
乔瓦尼就没有妻子了，没有那套“父亲是先知、母亲是圣母”的新圣家族。
而她，波旁公爵夫人。
瓦卢瓦的血统，法兰西的堂姐，床笫间那个男人唯一说过“你不用怕”的女人。
就有机会了。
真正的机会。
让娜手心全是汗。
往外拉。
拉开门，一切就结束了。
就在这时。
一个念头，突兀浇进了她快要过载的脑子里。
太顺了。
卫兵抽得一个不剩。宫里几百号护卫，偏偏产房外一个不留。
门没闩。整座宫殿戒备最森严的一天，偏偏这扇门没闩。
偏偏有反贼能摸进这条通道。
让娜的手指僵在把手上。
她想起了阿维尼翁的那个晚上。
乔瓦尼翻过身去，背对着她。
“有些事，你不需要知道答案。你知道不需要，就够了。”
他隔着一条海峡，什么都算得到。
他会算不到这扇门没闩？
他会算不到，今天，她让娜·德·瓦卢瓦，会走到这扇门后面？
让娜死死盯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白皙，涂过凤仙花汁的手。
如果推开这扇门。
明天会有一个像雅各波那样的人敲开她的房门。不质问，不吵闹。也许还会递给她一杯酒。
然后她的名字，就会从某本账册上，被一道墨线划掉。
连辩解的机会都不会有。
让娜浑身打了个冷战。
她松开了把手。
退后半步。
可她没有走。
咬着牙，做了这辈子第一个连她自己都看不懂的决定。
她双手按住门板，往里一推。
咔哒。
铁门闩落进槽里。
“锁住了！”
门外的叫骂几乎炸开。“拿斧子劈！”
砰！
斧刃咬进木板。木屑飞溅，门板裂开一条缝。
让娜靠着墙，快速地想。
她可以跑。走廊另一头有楼梯，溃兵的注意力在门上，她来得及。
可她一跑，这扇门被劈开之后呢？
空走廊，虚掩的产房，一个孕妇，一个产婆。
不行。
她盯着那条裂缝，忽然冷静下来。
这十几个人，不是兵。是被饥饿和恐惧泡软了的暴民。
乌合之众只认一件事：血。
带头的死，剩下的就散。
……这是从哪儿学来的？
让娜愣了一瞬。
什么时候起，她开始用他的脑子想事情了？
没时间想了。
她转头，看见走廊尽头的小桌。桌上托盘里，躺着产婆备下的剪脐刀。
让娜走过去，拿起它，退回门边，贴墙站定。
砰！
门被撞开了。
三个浑身是血的人冲进来。带头的鞋匠眼睛通红，豁了口的柴刀还滴着不知是谁的血。
他一抬头，看见走廊尽头虚掩的产房门。里面的呻吟声，此刻清晰可闻。
“有女人！”
他咧开嘴，迈步就冲。
跨过门槛的那一瞬——
让娜从门后出来了。
手臂扬起，那把短刀，带着她三十年来所有的嫉妒、恐惧和此刻的孤注一掷，扎进了鞋匠的脖颈。
噗。
滚烫的血喷了她一脸。
她没有闭眼。
握着刀柄，往旁一拉。
鞋匠捂着豁开的喉咙，咯咯地漏着气，软了下去。
后面两个人僵在原地。
他们看见的，是一个满脸是血、眼睛比冬夜还冷的高贵女人。
“滚。”
“再进来一步，下一个躺下的就是你们。”
两个人对视一眼，连滚带爬地退回了通道里。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产房里的呻吟，一下，又一下。
让娜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刀。
这是她人生中砍的第一刀。
不是为了法兰西。
不是为了波旁。
甚至不是为了门里那个正在生产的女人。
是为了她自己。
“夫人。”
一个声音响起。
让娜猛地回头。
产房门边的帷幔里，走出了一个人。
灰袍。
腰间挂着剑。
卢卡。
让娜的血液瞬间冻住了。
他就在那里。离她不到十步。从她走进这条走廊起……不。
也许从卫兵被“抽调”走的那一刻起。
他就在那里。
她走到门边，他看着。
她的手搭上门把，他看着。
她犹豫、动摇、松手、闩门、拿刀、杀人。
他全都看着。
卢卡从她身边走过，弯腰，捡起地上的柴刀，掂了掂，随手扔出门外的通道里。
然后他走到产房门前，站定。
拄剑。
“回您的房间去，夫人。”
“这里血腥气重。”
让娜的腿在斗篷底下抖。
离杀人，只有一步之遥。
离被杀，也只有一步之遥。
她扶着墙，一步一步，退出这条走廊。
产房里。
总攻最激烈的时候，也是宫缩最密的时候。
一阵接一阵的剧痛，让卡特琳娜把床单撕裂了。
她满头都是汗水，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
但她硬是忍住没有大声惨叫。
“夫人，用力！宫口全开了！看见头了！”
老产婆满手是血。
窗外，花园里的火枪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清晰地传进产房。
“外面……外面打起来了……”女仆缩在角落里，吓得直哭。
卡特琳娜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抠住床沿。
阵痛的间隙，她惨白的脸上裂开一抹笑。
“哭什么。”
卡特琳娜气若游丝。
“那些声音，是钱落进账房的响动。”
她再次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往下一坠。
“这是……平账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