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面团重重砸在案板上。
白色的面粉扑腾起来，呛得皮特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两只手压住面团，往前推，往回卷，再推。
铁炉子里的柴火烧得劈啪作响。火光照着他挂满汗珠的脸。
一个月了。
铺子终于重新开张。
摄政委员会贴了安抚令。胁从不问。面包坊、屠宰场、铁匠铺，全恢复私营。面粉配给口子也松了。
皮特把面团揪成四个拳头大的剂子。
这回不用掺锯末了。纯纯的白面。
面粉哪来的？
皮特看了一眼墙角。那里放着个空麻袋。
那天晚上，他们造反失败，跑回桥南头。他老婆隔着门缝捡到了一张宽恕令和一张配给券。
就凭那张盖着火漆大印的配给券，皮特去救济站领了整整两磅上好的白面粉。
面团送进烤炉。
没多大功夫，麦香顺着门缝往外飘。
铺子后头的里屋。
小皮特两只手捧着个刚出炉的白面包，烫得直吸溜气，却舍不得撒手。一口咬下去，松软，甜丝丝的。
皮特的妻子坐在床边，手里也拿着一个。
她没吃，就这么看着儿子吃。
“吃啊。”皮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刚烤的。趁热。”
妻子点点头，撕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
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哭啥。”皮特拉过一把破木头椅子坐下。“日子这不是又能过了嘛。”
妻子没出声，眼泪越掉越凶，吧嗒吧嗒砸在手背上。
皮特叹了口气。
他知道她为什么哭。
半夜。小皮特睡熟了，打着小呼噜。
皮特翻了个身，木板床嘎吱响。
他老婆背对着他，肩膀一抽一抽的。
“还没完了？”皮特压着嗓子。
妻子转过身，黑暗里，那双眼睛直愣愣地盯着皮特。
“皮特。”
“咋了。”
“我害怕。”
“怕啥？鸟嘴兵不抓人了。配给券也发了。明天我多烤两炉，拿去街口卖，换点柴火回来。”
妻子摇摇头。
“我怕你。”
皮特愣住了。
“那天……你从码头抢了粮食回来。”妻子声音发着抖。“你把麻袋往地上一扔。我问你哪来的。你跟我说是拿回来的。”
“是拿回来的啊！”
“不是。”妻子往后缩了缩。“你那天的眼神……你以前连只鸡都不敢杀。”
皮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后来你们去冲宫墙。隔壁的跛子跑回来了。他说看见你了。”
妻子揪紧了被角。
“他说，你拿着擀面杖，一棍子砸在一个鸟嘴兵的后脑勺上。那兵倒了，你又补了两棍。”
“你当时……笑了。”
皮特的后背猛地窜起一股凉气。
他笑了？
他自己都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那时候人群挤着他往前冲。前面是拒马，是长矛。他脑子里全都是饿得翻白眼的孩子。
那个兵摔在他脚底下，他抡起擀面杖就砸。
“我那是为了活命！”皮特咬着牙。
“我知道。”妻子捂住脸，“可我就是忘不掉。我一闭眼，就是你满脸是血笑的样子。皮特，你回不去了。”
皮特坐在黑暗里。
是啊。回不去了。
他想起昨天去领面粉的事。
救济站搭在广场边上。排队的人乌泱乌泱的。
轮到他的时候。
桌子后面坐着个穿黑袍的书记员。
“配给券。”书记员头都没抬。
皮特把那张皱巴巴的纸递过去。
书记员接过来，拿羽毛笔蘸了点墨水。
“叫什么？”
“皮特。”
“住哪？”
“伦敦桥南头，第三个巷口，挂着木牌的那个面包坊。”
“家里几口人？”
“三个。我，我老婆，还有个七岁的儿子。”
书记员沙沙沙在厚厚的大账本上记下来。
“按个手印。”
皮特把大拇指在红泥上按了一下，戳在自己名字旁边。
然后他拎着两磅面粉走了。
当时他满心欢喜。
现在，皮特突然明白了点什么。
胁从不问。发配给券。
那哪是发善心。
那是借着一袋面粉，把他们这帮闹过事的人，祖宗八代都查得清清楚楚。
姓名。住址。老婆孩子。
全记在那本户籍册上了。
只要哪天上面不高兴了，照着那本册子抓人，一抓一个准。
被赦免的人，就是被记账的人。
皮特打了个哆嗦，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这天，真冷。
……
伦敦桥南头。圣尼古拉斯屠宰场附近。
汤姆的肉铺。
案板上横着半扇猪。
汤姆手里握着那把杀猪刀。
手起。刀落。
咔嚓！
猪棒骨被齐刷刷剁成两截。骨髓露在外面，白花花的。
“你个挨千刀的畜生！你不得好死啊！”
铺子外头。
一个女人撕心裂肺地骂。
女人旁边站着个男人。
二十出头。本该是干力气活的好年纪。
可这男人的右胳膊，从手腕往下，没了。裹着厚厚的纱布，纱布外面渗着黄黑色的脓水。
他以前是守正门的鸟嘴兵。纯正的英格兰本地人。为了混口饭吃，签了契约去当兵。
总攻那天。
大门被拉开。骑士冲出来，步兵跟着在后头清剿。
这男人拿着短剑往前冲，刚好撞上拿着杀猪刀的汤姆。
汤姆眼睛是红的，一刀劈过去。
男人拿手去挡。
连皮带骨头，半个手掌被削飞了。
现在，仗打完了。
全城大赦。
汤姆不用死了，肉铺也开了。
可这男人的手长不回来了。
“你还我男人的手！你个没良心的狗东西！大家都是街坊，你下那么狠的手啊！”
女人哭得嗓子都哑了，抓起一把烂泥，狠狠砸在肉铺的门板上。
经过的路人远远躲着，指指点点。
汤姆站在案板后面，脸上的横肉绷得死紧。
他拿了块干净抹布，把杀猪刀上的血擦干净。
刀插回刀架。
汤姆从案板底下拎起一块用破麻布包好的肉。五花肉，肥瘦相间，足足有三磅。
他走到铺子门口。
那男人吓得往后退了一步，独臂护着妻子。
汤姆没看他。
他把那包肉往女人面前的地上一扔。
“拿去。炖了补补。”
女人愣了一下。
看着地上那包还渗着血水的肉。
突然，她疯了一样扑上去，抓起那包肉，照着汤姆的脸就砸了过去。
啪！
“谁要你的臭肉！你这肉上沾着我男人的血！”
女人扯着嗓子尖叫。
“你给我等着！上帝不收你，总有人收你！”
女人扶着她男人，一瘸一拐地走了。
汤姆站在原地。
半边脸上沾着猪油和血水。
他弯下腰，把掉在泥里的那块五花肉捡起来。在旁边的水桶里涮了涮，扔回案板上。
政策宽大。卡特琳娜发了宽恕令。
可这世上的账，不是一张纸就能平的。
肉铺开了，猪也杀了。
那个断了手的男人，那个哭骂的女人，就在隔壁街住着。
只要汤姆在这铺子里一天，仇恨的口子就一直在那儿淌血。
永远抹不掉。
……
诺福克。老巴塞特的庄园。
天阴沉得厉害。
老巴塞特坐在大厅雕花橡木椅子上。
他手里拿着一把铁钳子。平时用来拔马蹄铁上钉子的那种。
他张着嘴。
右边最里头那颗大牙，已经烂到根了。
这几天，牙疼得他半边脸都肿了，连风干肉都咬不动，只能喝麦片粥。
“老爷……要不找个理发师来看看吧？”管事站在旁边，急得团团转。
“看个屁！”
老巴塞特口齿不清地骂。
他把铁钳子伸进嘴里，夹住那颗烂牙。
手一哆嗦，钳子滑了，磕在牙龈上。
“哎哟！”
老巴塞特扔了钳子，捂着腮帮子，疼得眼泪直飙。
一口带血的唾沫吐在羊毛地毯上。
“他妈的……连颗牙都欺负我。”
门外传来马蹄声。很急。
紧接着，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冷风夹着雨丝灌进大厅。
十几个穿黑甲的骑士走进来。打头的是个年轻骑士，胸甲上刻着十字剑。
安托万的人。
管事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老巴塞特坐在椅子上，没动。他捂着腮帮子，看了一眼那年轻骑士。
“巴塞特。”年轻骑士展开一张卷轴。“奉摄政委员会及安托万伯爵令。”
巴塞特哼了一声。
“你参与伦敦叛乱。”
“此庄园，连同东边那座风车磨坊，即日起全部查封。划归安托万伯爵名下。”
“限你一个小时内，滚出这里。”
老巴塞特没说话。
他慢慢站起来。
走到壁炉边上，看着上面挂着的一把旧长剑。那是他爷爷传下来的。
“我不走呢？”老巴塞特问。
年轻骑士冷笑一声。手按在剑柄上。
“不走？那就躺着出去。安托万伯爵交代了，这庄园里的羊，比你这老骨头值钱多了。”
老巴塞特的手摸在剑柄上。
只差一点点，他就能把剑拔出来。
可他老了。
手指头僵硬得根本握不住剑。
他收回手。
他想起了兰开斯特。
想起那个在集市上拎着只拉屎的鸡，满口答应“事成之后，庄园还你”的伯爵。
“兰开斯特的承诺跟屁一样。放完就没了。”
老巴塞特突然笑了起来。
越笑越大声。
笑着笑着，嘴角的血沫子喷了出来。
如今，不但那两个被阿奇亚尤利银行收走的庄园没回来，现在连这大本营都搭进去了。
“老爷……”管事过来扶他。
“走。”
老巴塞特推开管事。
他连件挡风的斗篷都没披，就这么走出了大门。
外面下着冷雨。
老巴塞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的土路上。
背后，是他祖祖辈辈住了三代的庄园。
前面，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灰暗。
牙，突然不疼了。
……
伦敦。安全区。
栅栏门大敞着。
外头没留一个看守。
伦敦的秩序恢复了，街上有了卖菜的小贩，码头上有了扛包的苦力。
按理说，安全区里这帮大陆来的有钱人，可以自由出入了。
但没人出去。
加斯东男爵站在大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又像触电一样把脚缩了回来。
他怕。
外头那些卖菜的、扛包的，看他们的眼神不对。
就像看一头养肥了随时准备宰的猪。
他们虽然没被杀，但他们已经被整个伦敦孤立了。
这安全区，成了他们唯一的壳。从困兽，变成了心甘情愿的囚徒。
阿奇亚尤利银行的临时办事处里，人挤人。
加斯东走进去的时候，正好看到范德贝赫。
那个佛兰德斯的大布商，此刻正趴在柜台上。
范德贝赫手里捏着一张羊皮纸。
最后一张。
“这是我在布鲁日郊外的一处染坊。”范德贝赫声音沙哑。“换。全换了。”
柜台后面的书记员接过羊皮纸，扫了一眼。
“范德贝赫阁下，这染坊地段不错。按规矩，折算六十个金弗罗林。”
“六十？”范德贝赫急了。“这染坊我买的时候花了三百个金弗罗林！”
“现在是非常时期。”书记员面无表情。“您要是不换，可以拿回去。”
范德贝赫死死握着拳头。
他不敢拿回去。
他怕自己不在账本上留点什么，明天就会被找个借口扔出安全区。
“换。”他咬紧牙关。
书记员提笔写了一张收据。
“您稍等。”
过了一会儿，书记员从后面端出一个盒子。
打开。
里面是一盏银烛台。做工粗糙，顶多值五个银币。上面刻着“圣子降福”几个词。
“这是您捐赠染坊，换来的圣子还愿灯。”
书记员把银灯推过去。
“愿上帝保佑您。”
范德贝赫双手捧起那盏银灯。
三百金弗罗林的染坊。
换了一盏五个银币的破灯。
他捧着灯，转身往外走。
经过加斯东身边的时候，加斯东看到，范德贝赫的眼睛里一点光都没有了。
加斯东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口袋。
他连这盏破灯都换不起了。
他的城堡，他的葡萄园，已经全被乔瓦尼的账本吸干了。
他们买到了船票。
但他们全死在了船上。
……
伦敦城外。一条通往乡下的土路上。
一辆破旧的马车在泥洼里颠簸。
赶车的是约翰。
他穿着粗布衣裳，旁边放着他的巡逻队腰牌。
仗打完了。
泰晤士河口又恢复了平静。
那是总攻结束的第三天。
约翰去辞了巡逻队的差事。
他跟上头说，自己腿有风湿，在水上漂久了受不住。
上峰批了。还给了他三个银币的遣散费。
马车车厢里，坐着个孩子。
七八岁的样子。
身上穿着件改小了的麻布褂子。
这孩子很安静，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
约翰回头看了一眼。
“饿不饿？包袱里有干饼。”
孩子摇摇头。
约翰转过头，继续挥鞭子。
他想起河口开炮那天。
亚历山德罗的火枪手瞄准了那个趴在木板上的孩子。
枪响了。
“砰！”
但子弹没打中孩子，打在了木板边上。
水花溅起来，木板翻了。孩子掉进了河里。
亚历山德罗看都没看，摆摆手让船开走。
等大船走远了。
豁牙坐在小船上，腿还在抖。
“走吧，约翰……没救了。”
约翰没走。
他盯着水面。
那个孩子没浮上来。
约翰突然站起来，脱了靴子，一头扎进了冰冷的泰晤士河。
“你疯啦！”豁牙在上面压着嗓子喊。“违反军令要杀头的！”
约翰水性好。在水底下一通摸。
摸到了。
孩子呛了水，已经翻白眼了。但还有一口气。
约翰把他拽出水面，直接塞进了小船的底舱里。
上面盖了一堆破渔网。
后来，巡逻船靠岸。这孩子被他偷偷藏在装死鱼的木桶里，运回了家。
藏了整整一个月。
外面打得翻天地覆，约翰守在屋里，硬是用豆汤把这孩子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现在，约翰成了他的养父。
他要把孩子送到乡下姐姐家去。伦敦这地方，不能待了。
马车爬上一个高坡。
从这里，能看到远处的泰晤士河。
河面宽阔，倒映着灰蓝色的天空。
水面上干干净净，那些碎木板、破衣服和尸体，早就被水流冲进大海里了。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看啥呢？”约翰问。
孩子扒着马车的木头框。
风吹乱了他的头发。
他看着那条河。
“河底下。”孩子的声音有点沙。
“河底下咋了？”
孩子眼睛黑沉沉的。
“我爹，我娘，还有我妹妹。”
“他们的脸，都在水底下看着我。”
约翰手里的鞭子顿住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
马车继续往前走。
车轱辘碾过泥坑，嘎吱嘎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