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特拉克走进来的时候，乔瓦尼在拨算盘珠子。
噼…啪…
噼…啪…
清脆。单调。
四年前。拉布鲁里大街的宅子里。也是这样面对面。
那时候乔瓦尼一身罗马白袍，端着苦菜，大谈生命力。
那时候彼特拉克以为自己看透了一个试图重建古罗马荣光的野心家。
现在。
彼特拉克看着那把黄金算盘，觉得刺眼。
乔瓦尼把算盘往旁边推了推。
“彼特拉克阁下。”
“四年前您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您说，希望历史会给我留个位置。”
“现在，您觉得我给自己留了多大的位置？”
彼特拉克走到书桌前，双手猛地撑在桌沿上。
“四年前你问我，大西庇阿和凯撒渡过卢比孔河的时候，是由美德驱动，还是由欲望驱动。你说不重要。”
“你说历史从来不是靠圣人的眼泪推动的。你说你要把罗马的断壁残垣重新扶起来。”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觉得你那名为野心的生命力，或许真的能烧出点什么东西！”
彼特拉克直指窗外。
窗外是教皇宫前的大广场。黑压压的人群排成四条长龙，等着在契约上按手印，等着拿铜板换金券。
“现在我要告诉你——重要了！”
“因为你当年承诺给我的是‘重建罗马’！是‘统一意大利的精神领袖’！”
“可你现在给我看的，不是罗马！”
“是威尼斯商人的账房！放大了十倍！”
书房里死寂。
站在书柜旁的安托万，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只要乔瓦尼一个眼神，他就能让这个老头的脑袋搬家。堂堂教皇，被骂账房，这在整个欧罗巴都是死罪。
乔瓦尼抓起桌上的一块干麻布，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上不小心沾到的墨汁。
很仔细。每个指缝都擦到。
“罗马。”
乔瓦尼看着彼特拉克。
“彼特拉克阁下。您告诉我，罗马是什么？”
彼特拉克咬着牙。
“罗马是共和国的荣耀！是西塞罗在元老院的演讲！是公民的美德！是凯撒的战记！”
“错。”
乔瓦尼直接打断他。
站起身。
双手压在书桌上，身子前倾，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住彼特拉克。
“你心目中的罗马，是羊皮纸上的神话。是一帮吃饱了撑的贵族，穿着托加袍在广场上比谁的口水喷得远。”
“我心中的罗马。”
“是台伯河口的关税站。”
“是亚壁古道上的运粮车。”
“是十二铜表法里每一条关于债务违约的清算条款！”
“是统一的市场、统一的货币、统一的道路！”
“没有我说的，你说的东西，连买羊皮纸的钱都凑不齐！”
彼特拉克愣住了。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古典哲学，准备了一肚子的道德批判，被这几句带着铜臭味的排比砸得脑子发懵。
“你把契约当罗马？”
彼特拉克梗着脖子反击。
“你管外面那些按手印的人叫罗马公民？”
“贵族们给农民的契约，也是契约！领主的皮鞭，也叫规矩！你现在不过是把皮鞭换成了纸片！”
“当然有区别。”
乔瓦尼冷笑。
“以前的契约，是领主单方面写的。农民必须按手印。不按，打死。按了，世世代代绑在土地上。生是长工，死是肥料。”
乔瓦尼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崭新的羊皮纸，啪地拍在桌上。
“这是我的契约。”
“标准模板。”
“三年期限。固定工资。全部用金券结算。”
“干满三年，你想走，随时走。嫌工场主给的少，你可以跳槽。如果工场主敢拖欠工资，拿着这个，去教会法院申请劳动仲裁。”
“你可以说它不够好。你可以说这三年里，他们像牲口一样累。”
“但你不能说，它和以前一样坏。”
“这是进步，彼特拉克阁下。”
乔瓦尼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手边的红酒杯。
“进步，从来不是从地狱直接飞到天堂。”
“是从更糟糕，到稍微不那么糟。”
彼特拉克觉得喉咙发干。
他想反驳。他想说这只是换了一种剥削方式。
但他脑子里闪过昨天在金十字旅馆酒馆里听到的那些话。
他想起了那个泥瓦匠托马。
“进步？”
彼特拉克冷笑出声。
“乔瓦尼。你别拿这些话来糊弄我。”
“昨天晚上，我在城东的酒馆里，听了一晚上的混账话。”
“你给那个泥瓦匠发了六个铜板面值的金券。他的工资涨了三倍。他把你当上帝一样赞美。”
“可你转头就让磨坊主把面粉涨了四倍！”
“他干了一天的活，拿到手里的纸片变多了，可买回家的面包却变少了！”
“你同情工人？你给他们签契约？”
“你只是用看不见的鞭子，把他们抽得骨头都不剩！你比那些拿皮鞭的领主更狠！领主打人好歹留个疤，你是在夜里偷他们的命！”
这番话不可谓不毒，直接戳破了嗜血逻辑。
安托万听得直龇牙。他昨天刚被自己庄园的管家上一课，今天就听到了最核心的解释。
乔瓦尼端着红酒杯，冲着彼特拉克举了举。
“说得真好。”
“但这有什么问题吗？”
乔瓦尼抿了一口红酒。
“你同情工人。很好。”
“四年前，你也同情过佛罗伦萨那些穷困潦倒的学者。你同情那些找不到手稿的老学究。”
“可你给他们什么了？”
乔瓦尼放下酒杯。
“诗。”
“你写出华丽的十四行诗，赞美他们的清贫，歌颂他们的坚守。”
“然后呢？他们拿着你的诗，能去面包房换哪怕一块发霉的面包皮吗？”
彼特拉克的脸涨得通红。
“我给他们什么了？”
乔瓦尼伸出三根手指。
“编号。工资。圣血配额。”
“编号，让他们从流民变成了挂在教会名册上的活人。工资，让他们能走进粮店买东西。圣血，让他们能在死神面前多撑七天。”
“你的诗不能当饭吃。我的编号可以。”
“就算我用物价偷走了他们十分之九的劳动果实，那剩下的十分之一，也足够他们活下去。”
“这就是区别。彼特拉克阁下。”
乔瓦尼看着眼前这个人文主义之父。
“你谈的是灵魂的尊严。”
“我管的是肉体的死活。”
“你把他们当人看，然后让他们饿死。我把他们当成数字看，然后让他们活下来。”
“数字！”
彼特拉克彻底爆发了。
他一把抓起桌上那张契约纸，揉成一团。
“你终于承认了！你把活生生的人，变成了木牌上的一串编号！变成了账本上的一行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