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教皇宫。
薄伽丘推开门。
“你要谈大买卖。”
“对。”乔瓦尼咽下面包渣，“一份最终交易。”
“序言里，加一句话。”
“谨以此书，献给那些在洪水之后重建秩序的人。”
薄伽丘牙关咬紧。
“你在让我给一个独裁者涂脂抹粉。”
“别急。听听报价。”
乔瓦尼往椅背上一靠。
“只要你加这句。阿奇亚尤利银行出资，教廷书店买断全欧罗巴优先发行权。”
乔瓦尼竖起一根手指。
“一万册。”
薄伽丘的瞳孔剧烈收缩。
在这个全部靠人工抄写、或者粗糙的雕版印刷时代。一本书能印几百册，已是名满天下的大学者。
一万册是什么概念？
“我会用阿奇亚尤利商会的物流线。”
“一万册书。沿着商路，送到全欧罗巴每一个有教堂的城镇。送到法兰西的酒馆，送到英格兰的港口，送到德意志的市集。”
“不管你是卖羊毛的商贩，还是识两个字的雇工。”
“只要他活着。”
“他家里的硬木桌上，除了《圣经》，就会摆着你薄伽丘的名字。”
这是不朽！
“你需要我干什么。”薄伽丘嗓子全哑了。
“我允许您写一卷附录，名字我都想好了，《被契约拯救的十日》。”
薄伽丘后背一僵。
“附录？拯救？”
“对。正文，您可以继续写您那十个高贵的少男少女，在乡下别墅里怎么讲笑话，怎么偷情，怎么嘲弄修士。”
“但附录。我要你写十个真实的人。”
“十个因为签了契约，因为领了编号，因为拿了金券，而在大洪水后活下来的人的真实故事。”
“我不写！”薄伽丘指着窗外。“那些拿着金券去买黑面包的人，工资涨了三倍，物价涨了四倍！他们在工场里吸着羊毛灰站到腿肿！你管这叫拯救？！”
“我绝不写这种虚伪的赞歌！”
乔瓦尼笑了，拿起手边的一份账单，轻轻弹了弹。
“您不会拒绝。”
“因为您昨天在广场上，已经亲眼看到了。”
“看到了什么？”薄伽丘往后退了半步。
“看到了逃避不能带来救赎。面对才能。”
“您父亲破产了，欠了银行一屁股债。您女儿病死了，死在您怀里！”
乔瓦尼往薄伽丘心口里扎。
“您可以躲在书房里，继续写贵族青年在别墅里讲故事。您可以嘲笑这个操蛋的世界。”
“但那是什么？”
“哀悼而已。不是治疗！”
“您写一万个好笑的段子，您女儿活不过来。您父亲的债还不清。”
乔瓦尼来到薄伽丘身旁，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拉向自己。
“你想治疗瘟疫后的佛罗伦萨吗？”
“你想让下一个五岁的女孩，不用在父亲怀里渴死吗？”
“那就写契约！”
“把你看到的那些在接种站排队的人，写进你的书里！让全欧罗巴的人都知道，只要按规矩办事，只要出卖劳动力换取金券，他们就能活！”
薄伽丘能闻到乔瓦尼身上的乳香味。他剧烈挣扎，一把推开乔瓦尼。
他恨眼前这个冷血的佛罗伦萨账房。
但他更恨那个什么都做不了的1348年。
薄伽丘转过身，背对乔瓦尼，盯着墙壁上的那幅欧罗巴地图。
地图上，密密麻麻标满了金币十字架的红印。
足足过了半个沙漏的时间。
“我同意。”
“附录。我写。”
没等乔瓦尼开口，薄伽丘猛地转回头。
“但我有条件！”
“附录里的十个人，我必须亲自采访。去工场，去工地，去码头！”
“不能编造！”
薄伽丘咬紧后槽牙。
“而且！如果附录里，有人在这该死的契约下受了苦，吃不饱饭，站断了腿。”
“我必须如实写！”
“如果你敢删改一个字，契约作废。我死也不发！”
乔瓦尼走回书桌后，拿起羽毛笔，在羊皮纸契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成交。”
“您可以如实写。随便写多苦。”
“我会派一个‘记录员’跟着您。给您带路。”
实为审核员。
薄伽丘懂这个套路，但他不在乎。
“只要真实。他不干涉我怎么落笔就行。”
“他绝不干涉。”乔瓦尼把签好字的契约递过去。“只有一个底线。”
“您可以写苦。但结尾，必须让读者清楚地知道…”
“苦，比死好。”
……
午后。教皇宫花园。
日头毒辣，树叶晒得打卷。
薄伽丘怀里揣着那份签署完的最终契约，顺着石板路往宫外走。
路过喷泉旁的一块大草坪。
他停下了脚。
草坪上铺着一张波斯绒毯。
一个穿着纯白丝绸小马甲的胖乎乎男孩，正坐在毯子上，玩一堆刻着字母、图案和数字的木块。
卡特琳娜站在一旁，手里端着一杯凉薄荷水。
“夫人。”
薄伽丘微微躬身。
卡特琳娜点了点头，视线没从儿子身上移开。
丢卡利翁手里正抓着两个木块。
薄伽丘走近两步，看清了木块上的刻痕。
一块上面刻着阿拉伯数字和“契约”。
另一块上面刻着一本书的图案和“故事”。
两岁的孩子，嘴里咿咿呀呀嘟囔着没人听得懂的音节。
突然。
丢卡利翁举起两只胖乎乎的小手。
“啪！”
两个木块撞在一起。
丢卡利翁咯咯笑了起来。
手一松。
刻着“故事”的那块木头掉在了毯子边缘，滚进了旁边的草地里。
他两只手紧紧抓住了那块“契约”。放进嘴里啃。
薄伽丘觉得后背冒起一层白毛汗。
这不仅仅是个孩子的无心之举。
这是在什么样的环境里，被什么样的眼睛盯着长大，才会把这些抽象的概念当成玩具？
“他在玩什么？”薄伽丘声音发虚。
卡特琳娜喝了一口薄荷水。
“学习把两样东西合在一起。”
薄伽丘看着那块滚在草地里的“故事”。
“我以为孩子该玩点带翅膀的玩具。”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
“希望他长大以后，不会变成一个把人也合在一起的人。”
卡特琳娜看着这个被她丈夫刚在书房里扒了层皮的作家。
“那要看你怎么写他了。薄伽丘阁下。”
薄伽丘没再多说半个字，快步逃离了这片花园。
……
半个月后，佛罗伦萨，圣母百花大教堂旁的石头宅院。
屋子里热得像蒸笼。
彼特拉克穿着一件敞开领口的亚麻单衣，坐在靠窗的硬木椅上。
桌上摆着一封刚从阿维尼翁送来的急信。
信封上的火漆印着薄伽丘的私章。
“……我签了。弗兰齐斯科。我签了。”
“他让我去工场看那些拿着金券买发霉面粉的女人。他让我去写她们。”
“最操蛋的是，我居然发现我反驳不了他！”
“因为她们确实还活着。不用躺在万人坑里！”
“我把自己卖给了一个账本！”
彼特拉克把信纸放下。
窗外，佛罗伦萨的街道上吵得不可开交。
几个羊毛行会的老工匠正围着一个招工告示，骂他们不用老规矩雇人。执政团的卫兵拿着长矛在旁边驱赶，却也没真动手。
乱糟糟的。
一切都在讲规矩，一切又都没规矩。
彼特拉克拿起酒杯，灌了一大口托斯卡纳红酒。
在阿维尼翁的时候，他第一次看清那个佛罗伦萨人的本质，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薄伽丘也会被收编。
所有人都会被收编。
“那个在阿维尼翁的佛罗伦萨人……根本不是凯撒。”
彼特拉克摇了摇头。
凯撒靠长剑征服高卢，靠演讲征服元老院。凯撒要的是罗马人的欢呼。
“他是一种我们还没发明出词来形容的东西。”
彼特拉克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那些在北城墙下，拿着泥铲，把一块块石头垒起来的粗糙汉子。
“也许……是石匠？”
石匠不谈荣耀。只谈尺寸、灰泥、砖块、角度。
他们把世界拆成零件，然后用不可撼动的法则重新砌起来。
彼特拉克看向桌角那本自己刚写了第一章的《新生者的精神》。
里面全是他在乔瓦尼的要求下，用华丽辞藻堆砌的关于“契约与尊严”的辩证。
他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最可怕的不是他逼我们写……”
彼特拉克猛地把红酒杯砸在墙上。玻璃碎裂，红色的酒液顺着白墙往下流。
“最可怕的是……我开始觉得。”
“这些沾满铜臭味的规则。”
“他妈的比我写的诗，更诚实！”
……
同一时间。
阿维尼翁城东。第三纺织工场的学徒宿舍。
薄伽丘坐在一张散发着羊毛馊味的硬板床上。
屋子里挤着八个工人，都在外面干活。
他面前摆着一本空白的牛皮本。
手里捏着炭笔。
旁边站着一个穿深灰色修士服的年轻“记录员”。面无表情。双手背在身后。
薄伽丘没有理会那个监视者。
他深吸了一口气。
翻开牛皮本的第一页。
写下标题：
《附录：被契约拯救的十日》
第一天。第一个故事。玛丽亚。
他写到了玛丽亚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写到了她脖子上的黄铜编号牌，写到了她为了四铜金券在织机前站了整整十二个沙漏的时间。
他写得很苦。每一笔都带着工场里的粉尘味。
写完第一段。
薄伽丘停下笔。
他看着自己写下的那些字。没有修辞，没有华丽的转折。全是最生硬的动作和最可怜的算计。
他在最末尾，另起了一行。
“他让我相信了一个我这辈子都不想相信的东西。”
“这世界烂透了。但也许，真正能把活人从泥坑里拽出来的，就是这本烂透了的账本。”
薄伽丘盯着这行字。
旁边的记录员探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而最让我恐惧的是……”
他在心里补上了最后半句。
“当我把这句话写下来时，我的手……居然没有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