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
图卢兹城外二十里的一个乡村。
砰！
教堂那扇有些年头的橡木大门，被一脚踹飞。
木茬子飞溅。
几十个穿着白袍、手里提着带刺皮鞭的汉子，涌了进去。
祭坛前。
一个头发全白的老神父捏着一串木头念珠，正跪在十字架下。
听到动静，老神父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愕。
“你们……”
“老东西！”
以利亚冲在最前面。
一把揪住老神父脏兮兮的亚麻长袍衣领。
老神父瘦得像把干柴，直接被以利亚单手拎了起来。
“放肆！这里是圣堂！”老神父挣扎着，念珠断了，木珠子噼里啪啦掉在石板地上。
“圣堂？”
以利亚拖着老神父，大步往教堂外面走。
老神父的脚在地上拖拽，鞋掉了一只。
村子外面的空地上。
一千多个鞭笞派信徒把这里围得水泄不通。
几十个本村村民吓得缩在自家土墙后面，门板用桌子顶住，透过门缝往外看。
“跪下！”
以利亚把老神父掼在地上的泥坑里。
老神父磕破了额头，血顺着皱纹流下来。
“你服侍的是金子！不是上帝！”
以利亚大吼一声，扬起手里那把粗大的牛皮鞭。
啪！！！！
一鞭子抽下去。
老神父那件原本就单薄的亚麻长袍裂开一道大口子。
里面的皮肉翻卷出来。
“啊——”老神父惨叫一声，趴在泥水里。
啪！
又是一鞭！
“你替那个卖黄水的人收了多少钱！”
啪！
“你喝了多少穷人的血！”
以利亚一边抽，一边怒吼。
周围的一千多人跟着狂热地高呼：“打！打！洗干净他的罪！”
托马斯在人群最内圈，死死捏着手里的皮鞭。
老神父在抽搐。
老神父背上的衣服全碎了。
干瘪的后背满是密密麻麻的黑斑印记。那是接触过瘟疫病人、自己也染过病、硬扛过来留下的死神烙印。
昨天傍晚。
托马斯去村头井边打水。
遇到一个瘸腿的老农。
老农跟他说，村里这个神父是个好人。
前年大水最凶的时候，这村子死了六十多口人。连村长都带着钱跑了。
只有这个老神父没跑。
他一个人在教堂里熬草药。每天拖着板车去死绝了的人家院子里挖坑埋人。
他亲手照顾了十二个长满黑斑的病人。
最后他自己也染上了。
差点死在祭坛前面。
“他连买一块好面包的钱都没有。他吃的跟我们一样，都是掺了树皮的黑泥饼。”老农当时是这么说的。
“站起来！你这披着人皮的魔鬼！”以利亚一脚踹在老神父的肋骨上。
咔嚓。
骨头断了。
老神父连叫的力气都没了，嘴里往外吐着带血的白沫。
托马斯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前跨了半步。
想喊停。
但他旁边的一个村妇，突然举起手里那把缠着铁丝的树枝。
狠狠砸在老神父的脑袋上。
“下地狱去吧！吸血鬼！”村妇尖叫着，眼睛里全是疯狂。
更多的鞭子落了下去。
几十个人围上去。
老神父的身影彻底被淹没了。
托马斯僵在原地。
他看着自己手里那把打过自己无数次的皮鞭。
这还是赎罪吗？
这他妈的分明是在杀人。
……
十天后。
法兰西南部，纳博讷。
队伍顺着大路，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
已经逼近一千五百人了。
沿途的村庄、市集，只要看到这群白袍血衣的队伍，商人连摊子都不要了，直接拔腿就跑。
纳博讷城外的集市广场。
一片狼藉。
地上散落着踩烂的卷心菜、打碎的陶罐，还有几匹没来得及收走的粗布。
“抓住他！”
“别让他跑了！”
几个白袍汉子从一条死胡同里，拖出了一个男人。
男人穿着一件脏兮兮的黑色长袍，头上戴着一顶圆边毡帽。
犹太人。
一个皮革商人。
商人被拖到集市中央的旱井旁边。
他死死护着怀里的东西。
那是一个小女孩。大概四五岁。紧紧抓着商人的衣襟，吓得连哭声都发不出来。
以利亚大步走过来。
一脚踹在商人的胸口。
商人往后倒去，但双臂依旧死死护着女孩，没让她摔在石板上。
“天使大人！天使大人饶命……”
商人嘴里吐着血，连滚带爬地跪在以利亚面前。
“我只是路过……我什么都没干……这是我女儿，求求你们放过她……”
以利亚一脚踩在商人的肩膀上。
转过身。
看着周围那一千五百双狂热的眼睛。
“他什么都没干？”
以利亚指着商人，大吼。
“瘟疫就是这帮犹太人下的毒！”
“是他们在你们的井里，投了魔鬼的药粉！”
这一句话把所有人心里对瘟疫那无法解释的恐惧，彻底变成了一个有实体的活靶子。
“下毒！”
“杀了他！”
“烧死这个魔鬼！”
人群疯了。
无数张嘴里喷出最恶毒的诅咒。
犹太商人惨白着脸，拼命摇头。
“没有！我没有下毒！我只是个卖皮革的！我连这口井在哪都不知道！”
没人听他解释。
讲理的世界早就死了。现在是情绪的时代。
谁能把他们的恨意点燃，谁就是真理。
托马斯被后面的人推搡着，挤到了最前排。
他离那个犹太人只有不到两步远。
他低头。
看到了商人怀里那个小女孩。
小女孩的头发有些卷。小手死死抓着父亲的黑色长袍。
那双黑亮黑亮的眼睛。
带着极度的惊恐。
直勾勾地看着托马斯。
托马斯的心脏猛抽了一下。
这双眼睛。
和安娜死前在草席上看着他的眼神，一模一样。
“安娜……”
“托马斯！”
以利亚突然喊了他的名字。
托马斯打了个激灵。
以利亚从腰间解下那把最粗、绑着三枚生锈铁钉的牛皮鞭。
递到托马斯面前。
“你从符腾堡就跟着队伍。”
“你抽自己抽得最狠。”
以利亚冷冷看着他。
“现在。该你替上帝抽别人了。”
“你来。打死这个下毒的魔鬼，上帝会记你的功。”
周围一千多双眼睛，齐刷刷盯着托马斯。
“打死他！”
“托马斯！动手！”
托马斯伸出僵直的手。
接过皮鞭。
好重。
比他自己那把重得多。
铁钉上的血腥味直冲鼻腔。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犹太商人。
商人绝望地看着他，把女儿死死压在身下，用后背迎着他。
“求求你……别打孩子……”商人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哀求。
小女孩的那双眼睛，从商人胳膊的缝隙里露出来。
还在看着他。
托马斯觉得呼吸都停滞了。
握着鞭子的手剧烈发抖。
他想起那个被活活打死的老神父。想起安娜散落在泥水里的骨头。想起符腾堡那个哭着互相抽打的黄昏。
“打啊！”以利亚在旁边催促。
不能打。
打下去，我就真的成了魔鬼了。
托马斯闭上眼睛。
咬碎了后槽牙。
抡圆了胳膊。
呼！
皮鞭呼啸而下！
啪！！！！
皮鞭擦着犹太商人的肩膀，抽在旁边的青石板上。
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好！！！”
“抽得好！”
后面的人根本看不清具体打在了哪里，他们只听到了那声让人头皮发麻的脆响，只看到了托马斯发狠的动作。
他们以为这一下已经抽断了犹太人的骨头。
托马斯喘着粗气，睁开眼。
商人吓得缩成了一团。
托马斯刚想松一口气。
一只粗壮的手突然伸过来，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
“你不够虔诚，托马斯。”
以利亚的声音只有他们俩能听见。
“你心里，还留着那点没用的软弱。”
他夺过皮鞭。
“看好了。这才是替上帝办事。”
以利亚把皮鞭柄倒转过来，用那沉重的黄铜配重块。
照着犹太商人的后脑勺。
狠狠砸了下去！
噗嗤。
就像熟透的西瓜摔在石头上。
犹太商人脑袋塌下去一块。
鲜血混着白花花的脑浆，喷溅在青石板上。
溅了托马斯一身。
高大的身躯软绵绵地倒下。
压在身下的小女孩，撕心裂肺。
“啊啊啊啊啊——”
这声尖叫，彻底点燃了野兽本能。
“他死了！”
“抢啊！”
“犹太人身上有金子！”
后面的人群疯了一样往前挤。一千五百人，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压向集市中央。
托马斯摔在旱井旁边。
他拼命抬起头。
无数双脚，穿着破草鞋的脚、光着的沾满泥巴的脚、裹着破布的脚。
在尸体周围疯狂踩踏。
他们撕扯商人的衣服，抢夺他腰间的钱袋。
那个小女孩。
那个有着和安娜一样眼睛的小女孩。
被几只粗壮的脚踹倒在地。
托马斯红了眼。
“别踩！别踩她！！！”
他疯了一样从地上爬起来，挥舞着拳头，想往人堆里挤。
“滚开！给我滚开！”
他一拳砸在一个抢红了眼的村妇脸上。
但马上，一个个汉子踹在他的肚子上。
托马斯重重撞在石碾子上，肋骨一阵剧痛。
他一口血喷出来。
视线开始模糊。
透过无数双疯狂晃动的腿。
他看到。
那个小女孩在地上翻滚，一只长满老茧的大脚重重踩在了她的肚子上。
女孩抽搐了一下。
不动了。
人群还在疯狂地抢夺。甚至为了一个铜板互相撕打起来。
以利亚站在高处的木箱上，冷眼看着这一切。
这是他要的。
当人变成了野兽，就只会听命于最凶狠的头狼。
托马斯瘫倒在石碾子旁边。
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水，流进嘴里。
咸的。腥的。
他死死抠着地上的泥土，指甲全劈了。
安娜。
我又看着你死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