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暴晒。
高地到了傍晚，已经变成了人间地狱。
没有吃的。
图卢兹一路上抢来的那点干粮，早就吃完了。他们本指望着今天冲进里昂城，去砸那些面包房。
没有水。
高地上唯一的一口浅水井，被两千个人的喝水需求抽干。剩下的只有黄泥汤。
最致命的是伤口。
每个人背后都有长期鞭打留下的烂肉。大夏天的，汗水、灰尘混进伤口里。
发烧的人越来越多。
哀嚎声代替了早上的口号声。
托马斯靠在一棵枯树底下。
他饿得胃里直反酸水，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白皮。
不远处，以利亚正坐在一个破木箱上。
几个心腹狗腿子，不知道从哪弄来了一小块发硬的黑面包，还有小半壶干净水。
正恭恭敬敬地递给以利亚。
以利亚接过来，大口大口地咀嚼着，一边嚼一边骂骂咧咧。
“等明天……明天老子带人从东边绕过去……”
托马斯看着这一幕。
在符腾堡，拉斐尔是绝对不会一个人吃面包的。拉斐尔抽自己抽得最狠，喝的水最脏。
可现在。
领头的在啃面包。底下的人在发高烧等死。
这就是我们用血换来的天国吗？
夜深了。
封锁线那边，常备军的营地里亮起了火把。
有风吹过来。
风里，竟然带着浓郁的肉汤味。还有烤大麦饼的焦香味。
那股味道飘到高地上。
三千个快饿疯的人，肚子同时发出了咕噜声。
有人在吞口水。有人在小声地哭。
就在这时，几个穿着黑袍的人提着个大布袋，从小路摸上了高地。
其中一个人来到托马斯附近的一群人边上。
那群人饿得连举石头的力气都没了。
黑袍人蹲下来。
拉开布袋的绳子。
一股浓烈的麦香扑面而来。
里面装满了刚出炉、还有余温的白面包！
周围的十几个人眼睛都绿了，就要扑上去抢。
“嘘…”
黑袍人压低声音，掏出一把匕首，在月光下晃了晃。
“别抢。都有。”
“只要你们帮个忙。”
一个饿得皮包骨头的村妇死盯着面包：“帮……帮什么忙？”
黑袍人从袖子里掏出一大把花花绿绿的硬纸。
“认识这东西吗？”黑袍人说，“金券。”
“对面的军营里，煮了三大锅牛肉汤。还请了里昂城里最好的外科医生。”
黑袍人把一张金券拍在村妇手里。
“这纸，值六个铜板。”
“去防线那边。把你们手里的皮鞭扔掉。”
“这金券就是你们回乡的路费。”
黑袍人又拿出一块木牌。
“不仅有路费。拿着这个。阿奇亚尤利第三纺织工场的招工牌。去了就能签契约，管两顿黑面包，每个月还有工资拿。”
周围的人全傻了。
他们以为教廷派人来，要么是传达火刑的命令，要么是逼他们下跪认错。
结果。
给钱？给工作？给肉汤？
“这……这是真的？”一个铁匠咽着唾沫。
黑袍人把一个白面包塞进铁匠嘴里。
“咬一口。”
铁匠一口咬下去，眼泪哗啦啦就流下来了。
软的。甜的。活人的味道。
“教皇陛下说了。”
“你们不是异端。你们只是饿肚子了。”
“吃饱了，就回家吧。家里还有田要种，工场里还有活要干。”
“谁要是在这把自己抽死了，那就连一铜板的价值都没了。死在泥里，狗都不会多看一眼。”
“过去吧。扔了鞭子，去喝牛肉汤。”
黑袍人留下半袋子面包，还有一叠金券和木牌，悄无声息退入了黑暗中。
同样的场景，在维埃纳高地的各个角落上演。
几十个密使，带着面包和金券，瓦解着疯狂。
没人能拒绝牛肉汤。
尤其是在你快要发烧烧死、后背烂穿、而你的首领却在偷偷啃面包的时候。
最先崩溃的，是那些跟着凑热闹的流民。
一个男人抓起木牌和金券，看了一眼手里的皮鞭。
毫不犹豫地扔进草丛，往防线的方向跑。
“我受够了……我不赎罪了……我要喝汤……”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到了后半夜，几百个人开始偷偷摸摸地往高地下面溜。
托马斯看着手里不知被谁塞过来的一张金券，抓起鞭子，慢慢站起身。
他也想走。
他受够了那无休止的疼痛和别人的脑浆了。
可就在他刚刚迈出两步的时候。
“抓住他们！！！”
以利亚举着火把，带着几十个手持长刀和铁棍的死忠分子，冲了过来。
他揪住走在最前面的一个农夫。
农夫手里还捏着那张六个铜板面值的金券。
“叛徒！！”
以利亚一巴掌把农夫扇倒在地。
“为了几张破纸！为了一口汤！你就要出卖上帝？！”
农夫捂着流血的鼻子，哭嚎着：
“天使大人……我背上长蛆了……我真受不了了……”
“我老婆还在家等我……我不想死在这……”
“死在这叫殉道！叫洗清罪孽！”
以利亚夺过农夫手里的金券，当着所有人的面，一把撕得粉碎。
“魔鬼的诱惑！你们这些瞎了眼的蛆虫！”
他拔出腰间的剔骨尖刀。
噗嗤！
一刀扎进了农夫的大腿。
“啊啊啊啊…”
以利亚拔出刀，又是一刀，扎在农夫的肩膀上。
血喷了以利亚一脸。
“看清楚了！”
“这就是叛徒的下场！”
“我们是替上帝洗罪的十字架兄弟会！进了这个会，就没有回头路！”
“谁敢再往前走一步，老子活剐了他！”
鸦雀无声。
只剩下农夫躺在血泊里抽搐。
托马斯站在人群后面。
他看着那个倒在血泊里的农夫，看着以利亚那张疯狂而扭曲的脸。
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什么替人赎罪。什么天国。
这根本就是一个借着上帝名义发泄暴力的屠场！
拉斐尔是个疯子，但他是个纯粹的疯子。
以利亚连疯子都不配。他就是个迷恋权力的暴君！
托马斯慢慢把手里的金券塞进怀里最深处，重新握紧了皮鞭。
这一夜。
有五百多人成功跑到了防线那边。
剩下的人被以利亚强行扣留。
高地上，已经从狂热变成了压抑和互相猜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