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维尼翁。教皇宫。
书房里的窗户大开着。
清脆的算盘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噼…啪…
噼…啪…
乔瓦尼穿着深灰色的丝绸睡袍，靠在椅背上。
“里昂的事情平息了。”卡特琳娜站在一旁说。
“安托万处理得很干净。三千人，跑了一千。抓了两千。以利亚被打断了腿，现在正押往阿维尼翁。”
乔瓦尼拨弄了一下一颗算盘珠子。
“沿途的工场主和商会代表，有什么反应？”
“都在赞美您。”卡特琳娜翻开一本账册。
“他们原本以为您会发个绝罚令，或者派异端审判庭去。结果您用破坏契约的罪名抓了他们。现在那帮商人觉得，新皇是个重视契约的人，连最疯的宗教狂热分子都要受契约的管辖。”
“阿奇亚尤利金券，在里昂黑市的兑换率涨了两个点。”
乔瓦尼端起红酒，抿了一口。
“旧世界的疯癫，喜欢用火烧。”
“教皇发怒，国王点火。异端在火刑柱上惨叫，底下的愚民跟着叫好。”
“可烧完了有什么用？”
“烧完了，剩下一堆灰烬。几年后，灰烬里又会钻出新的疯子，继续举起鞭子。”
乔瓦尼把那份里昂的战报扔进废纸篓里。
“新时代的疯癫。”
“绝不用火。”
“用法律条文。”
乔瓦尼修长的手指敲了敲桌面上那本厚厚的《神圣契约法典》。
“把他们扒光。剥夺他们所有的宗教外衣。把他们的流血，换算成几个铜板的财产损失。”
“用账单去淹没他们的赞美诗。”
“让他们发现自己不是什么替主行道的天使。只是一个弄坏了别人马车要赔钱的穷鬼。”
“让他们死在表格里。死在复杂的诉讼程序里。死在永远还不清的罚金里。”
“连一点供后人凭吊的灰烬都不给他们留。”
“那个带头的以利亚呢？”卡特琳娜问。
“他断了腿，脾气很暴躁。一路上都在喊着要见你，要质问你凭什么审判他。”
乔瓦尼转过头，看向窗外明媚的阳光。
“交给法官。”
“告诉法庭。给他配一个最好的辩护律师。律师费算三个金弗罗林，从教廷账上出。”
……
教皇宫后花园。
两岁半的丢卡利翁穿着一件轻便的麻布短袍。
肉乎乎的小手里，抓着一把木剑。
“哈！”
丢卡利翁迈着小短腿，跌跌撞撞地跑到一棵两人合抱粗的橡树前。
举起木剑。
啪！
敲在树皮上。
“打！打！”
他奶声奶气地喊着，一下又一下地敲击着树干。
卡特琳娜刚从书房出来，走到花园里，就看到了这一幕。
旁边几个侍女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卡特琳娜走过去。
蹲下身。
轻轻握住了丢卡利翁那只拿着木剑的手。
丢卡利翁停下来，眨着一双冰蓝色的大眼睛看着母亲。
“妈妈。打。”他指着树干。
卡特琳娜摇了摇头。
把那把木剑从他手里拿出来。
扔在草地上。
“丢卡利翁。”
卡特琳娜摸着儿子柔软的金发。
“打人，是最下等的手段。”
丢卡利翁似懂非懂地歪着头。
她塞给丢卡利翁一张金券。
“那是武夫和屠户干的事。靠打，永远打不服所有人。”
“你要学的是让那个原本想打人的人，乖乖地自己把鞭子放下。”
两岁半的圣子，手里捏着印着父亲头像的金券。
又看了看地上的木剑。
突然咯咯笑了起来。
把金券塞进嘴里，吧唧吧唧地咬了两口。
……
半个月后。
神圣罗马帝国。弗赖贝格银矿。
矿坑里闷热得让人窒息。挂在岩壁上的油灯，散发着微弱的光。
哐当…哐当…铁轮碾过轨道。
托马斯赤裸着上身，推着一辆装满银矿石的推车。
汗水顺着他黝黑的脊背往下淌。
流过那些密密麻麻的鞭痕。
伤口已经结了痂，每推一下矿车，背上的肌肉拉扯，都会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他咬着牙，把矿车推到了指定的倾倒点。
哗啦。
矿石倒下。
旁边监工的教士，在账本上画了一笔。
“7749号。两车。”
托马斯靠在岩壁上，大口喘着气。
如今的疼。
没有神圣感。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虚幻慰藉。
但他发现，自己竟然习惯了。在这座黑漆漆的矿坑里，只要你每天推够了数量，就能领到两块硬邦邦的面包，还能活着。
不用担心被别人狂热的怒火烧死。不用每天去互相抽打撕裂伤口。
“嘿，新来的。”
旁边一个老矿工递过来半瓢水。
“喝口水。别把命折在这了。”
托马斯接过水瓢。
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他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突然闪过在纳博讷集市上，那个死去的犹太商人的血。
还有那个小女孩，被狂乱的人群踩在脚底时，那双和安娜一模一样的、绝望的眼睛。
托马斯的手指抠进了岩壁的泥缝里。
我真的赎清罪了吗？
他不知道。
他也不知道自己从以利亚手里逃出来，来到这座受着契约和鞭子共同管辖的银矿。
到底是得救了。
还是进了另一座更坚固、连灵魂都无法逃脱的牢笼。
矿洞深处，传来了下一班矿车轰隆隆的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