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51年9月。
教皇宫大议事厅外，排起了三条长龙。
清一色的枢机红袍、主教紫衣，最次也是套着精纺黑呢子长袍的修道院长和大学法学教授。
这里是阿维尼翁特别公会议的现场。
自1311年维埃纳公会议以来，欧罗巴最大规模的主教集会。全欧所有教省，各派三名代表。一共两百九十四人。
大门隔壁的偏厅，有十二个长条橡木柜台，柜台后面，算盘珠子劈啪作响。
“美因茨教区，海因里希大主教。”
一个十七八岁的佛罗伦萨小账房，在纸上画了个圈。
“过冬贷款展期手续。三分利。”
海因里希大主教站在柜台外面，脸涨得通红。
他堂堂神圣罗马帝国选帝侯，平时出门带三百骑士。现在被个毛头小子卡在木头案子前。
“三分利？！”
“去年才一分半！你们抢钱？！”
小账房笔一停，扫了这位大主教一眼。
“阁下。去年您的教区死了多少农奴？三千？五千？”
“今年您那几万亩田地，连个挥锄头的人都找不齐。地里长不出麦子，您拿什么还钱？”
“三分利，是教皇陛下看在往日情面的份上给的优惠。您要是嫌贵，出门左拐去集市找犹太人。那是七分。”
“后面还有人。您签不签？”
海因里希咬着后槽牙，把大拇指按在红泥里，盖在合同末尾。
“领钱。下一位。”
英格兰坎特伯雷大主教约翰·斯特拉特福靠在一根大理石柱子后面，冷眼看着偏厅里的这一幕乱象。
他旁边站着科隆大主教瓦尔拉姆。
“教皇陛下真富啊…”瓦尔拉姆低声嘟囔，“代表们的差旅费、马车钱全由银行报销。名义上叫津贴，用金券发！”
“那帮法兰西的主教，当场就拿金券买了教会工场的股份！”
斯特拉特福看向大议事厅紧闭的橡木门。
“他把两百九十四个人全弄来了。而且来的人兜里都装满了他印的纸。”
铛——铛——铛——
教皇宫的钟楼敲了三下。
偏厅里的算盘声戛然而止。
议事厅橡木双开大门向两侧拉开。
两百九十四个代表，整理了一下长袍，按座次鱼贯而入。
里面宽敞。穹顶很高，绘着最后的晚餐。
侧门打开。
乔瓦尼走了出来。
没有穿那套挂满宝石的教皇大礼服。
就套了一件深灰色的粗亚麻长袍。没拿牧杖。甚至连胸前的十字架都没戴。
手里只拎着一本厚厚的黑皮账册。
他顺着台阶往上走。
停在最高处的讲台前。
台下，法兰西派的塔列朗枢机、佛兰德斯的阿德里安枢机、英格兰的斯特罗特福大主教、德意志的几大选侯主教，全盯着他。
乔瓦尼把那本黑皮账册举起来。
啪！
重重摔在硬木讲台上。
“在座各位。你们去年的教区收入，下降了多少？”
没人敢答。
乔瓦尼自己替他们答了。
“卡斯蒂利亚教区，降了百分之四十。”
“阿基坦教区，降了百分之五十。”
“德意志南部。”乔瓦尼指着海因里希那片区域。“降了百分之六十。”
乔瓦尼撑着讲台，扫过底下这群全欧罗巴最有权势的神职人员。
“农民死了。麦子烂在地里。什一税收不上来。”
“骑士破产了。把盔甲当了换黑面包。你们的赎罪券连擦屁股都没人买。”
“穷鬼死绝了。富人抱着金币躲在城堡里。”
“这教会，快揭不开锅了。”
塔列朗枢机用丝巾捂了捂鼻子，干咳两声。
“陛下。”
阿德里安枢机站了起来。
“大洪水是上帝的惩罚！我们在受难！在受难的时候，您把我们召集起来，难道就是为了算这几块铜板的账？”
“错。”
乔瓦尼盯着他。
“这会不是我召集的。是教会法法院发起的。”
“名义是审议《教会司法改革与良心秩序敕令》。”
“但关起门来。”
乔瓦尼敲了敲那本账册。
“我今天把你们弄到这儿来，是要给你们一条新财路。”
大厅里的呼吸声粗重了起来。
新财路可比所有福音书都管用。
乔瓦尼直起身。
“第一项议题。”
“从今天起。公会议，成为教会最高治理机构。重大决策，不再由教皇一言而决。改由公会议投票，三分之二多数通过。”
！？？？
下面懵了。
把教皇的权力，分给在座的所有人？
这是几百年来多少红衣主教做梦都想干的事。
卡斯蒂利亚的托莱多大主教贡萨洛·德·阿吉拉尔，一个七十多岁的死硬保守派，杵着拐杖颤巍巍站了起来。
“不行！”
“绝对不行！”
“圣座的权力来源于彼得！来源于主！怎么能交给两百九十四个人的投票？！”
“您这是在拆分教皇的权力！您这是在亵渎那个宝座！”
乔瓦尼冷笑出声。
“教皇的权力？”
“那权力早就被瘟疫拆完了！被满大街的死人骨头啃干净了！”
乔瓦尼指着外面的阿维尼翁街道。
“外面的人饿急了眼，谁还听教皇的绝罚令？”
“我拆分权力？我只是把这片摇摇欲坠的废墟打扫干净，盖一座新房子。”
“你们可以住进来。”
乔瓦尼手指划过全场。
“但你们要交租。”
底下，坎特伯雷大主教斯特拉特福看着台上的乔瓦尼。
他来阿维尼翁之前，英格兰人都说这个佛罗伦萨账房是个野心家。是个想把全欧罗巴踩在脚下的暴君。
但现在…
这个野心家，居然愿意把自己身下的王座锯掉一半！
他把教皇的绝对独裁权，主动套上了一条狗链子。交到了公会议手里。
台下议论纷纷，保守派还在叫喊，少壮派已经开始眼红投票权。
讲台后侧。
卢卡想起院长大人昨夜说的话：
“教皇拥有完全权力。这在纸上看着确实很美。”
“但事实是，权力从来不在我的红泥印章里。”
“权力在阿奇亚尤利金券的流向里。”
这就是公会议至上的真相。
根本不是什么神圣的“宪政制衡”赢了。
是在昨天半夜。在这场会议召开的前十二个沙漏的时间里。
二百四十多个代表去了隔壁偏厅，跟阿奇亚尤利银行签下了大宗优惠贷款协议。
“安静！”
乔瓦尼重重敲了一下法槌。
大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第二项议题。”
乔瓦尼拿起另一份厚厚的文件。
“外包。”
“《神圣协约》草案。也就是我和世俗王权之间的界限。”
他把文件往台前一推。
“各位想想。现在的教会，管得太宽了。”
“我们管婚姻，管教育，管灵魂。”
“这些，都赚钱。”
“但我们还管治安。管军队。管抓贼。管烧人！”
“这些，烧钱！”
“一把长剑要五个银币！一个骑兵一年要吃掉三百磅粮食！修一个防流民的城堡要两万金弗罗林！”
台下的主教们面面相觑。
塔列朗枢机皱起眉头。
“陛下。不养军队，怎么保护教会的地产？怎么维持秩序？那些流民和异端冲进教堂怎么办？”
“让国王去干。让世俗领主去干。”
乔瓦尼答得很干脆。
“草案核心：教会彻底放弃在所有非直辖教区的‘直接武力管辖权’，只保留精锐常备军。”
“治安、抓捕、砍头、打仗。全归世俗领主。”
大厅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我们换什么？”阿德里安枢机急了。
“换‘契约纠纷专属仲裁权’。”
乔瓦尼指着自己太阳穴。
“动动你们的脑子。”
“领主管砍头。成本是什么？他得花钱养兵，得盖城堡，死人了还得付抚恤金。”
“那教会管契约仲裁呢？成本是什么？”
乔瓦尼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羊皮纸。
两根手指捏着，抖了抖。
“几张羊皮纸。”
“一点墨水。”
“加上几个在法庭上耍嘴皮子的书记员的薪水。”
乔瓦尼把羊皮纸扔下。
“但你们算过没有。”
“一个契约纠纷的标的是什么？”
“是几千亩的土地。是几百台织机的工场。是富商离婚时的财产分割。是贵族死后的继承权！”
“这上面的一笔账，比领主砍一百个流民的头，值钱十倍！百倍！”
大议事厅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套赤裸裸的资本逻辑砸懵了。
“教会法院的管辖权延伸到哪里。”
“金券就流到哪里。”
“国王收税，靠的是剑。”
“我们收税，靠的是墨水。”
“剑砍多了会钝。剑杀了人会招仇恨。”
“但墨水，永远有。”
坐在台下的斯特拉特福，彻底懂了。
这个佛罗伦萨人是在剥离不良资产！
把一切会招致仇恨、会大量消耗现金流的暴力职能，扔给世俗王权。
让国王们去当恶人。去杀人。去背锅。
然后教会穿着干净的长袍。坐在法官席上。用复杂的商业契约和仲裁法条。
把欧罗巴的财富，一滴不剩地抽干。
斯特拉特福低声喃喃：
“这等于是拿一根看不见的金链子，套在了所有人的脖子上。包括国王。”
“第三项议题。”
乔瓦尼没给他们喘息的时间。
第三份羊皮卷甩了出来。
《教会宪章》序言修改案。
“自然权利入宪。”
乔瓦尼念出了那段足以在旧世界掀起惊涛骇浪的话。
“人，是按上帝的形象受造。”
“因此，任何人皆具有不可让渡之尊严。”
“任何权力——无论是教皇、国王还是领主——皆不得以人为纯粹工具。”
下面的主教们被前两项议题砸得晕头转向，脑子里还在算着“仲裁权”能给自己的教区带来多少金券。
此时听到这段神学意味极浓的序言。
大多数人根本没反应过来这意味着什么。
他们以为这只是一句漂亮的废话。一句用来装裱那本冷血账册的神圣外壳。
因为在神学本体论里，这话没错。“伤害人就是亵渎上帝的形象”。
但在旁听席的最后一排。
彼特拉克坐在那里。
手里捏着炭笔。
笔尖在日记本上硬生生折断。
他听懂了。
这是人权宣言的雏形！
虽然披着神学的外衣，但它在法律上确立了一个原则：人不是工具。
任何领主不能再把农奴当成两脚羊随便打杀。
五年前。
乔瓦尼把野心和欲望比作生命力。
当时的彼特拉克觉得，那是个危险的恶魔之言。
但今天。
彼特拉克看着讲台上的那个深灰色身影，突然浑身战栗。
野心滋养了生命。
如果不是这个冷血的佛罗伦萨账房想要把全欧罗巴的农奴变成他的契约工，他绝不会在教会宪章里写下“人不是工具”这种话。
他是为了赚钱。
他是为了把人从领主的土地上拔出来，塞进他的工场里去踩织机。
但他确确实实，在法理上。
把人，当成了人。
“投票。”
乔瓦尼没再废话。直接进入最后环节。
法槌敲下。
“同意这三项议题的，举手。”
哗啦。
大片大片的手臂举了起来。
那些前夜在隔壁偏厅签了贷款协议的人，那些看到了“仲裁权”丰厚利润的少壮派。
举得毫不犹豫。
“反对的？”乔瓦尼问。
大厅里有短暂的犹豫。
接着。三十只手，零零散散地举了起来。
全是卡斯蒂利亚、波兰这种受瘟疫影响较小、传统封建领主势力极其庞大的教区代表。
老迈的托莱多大主教阿吉拉尔举得最高。
决议，三分之二绝对多数，通过。
乔瓦尼看着那三十只手。
微笑着点了点头。
“各位的反对意见。我都看到了。”
“按照《良心秩序敕令》的精神。”
“这些反对意见，将一字不落，附在宪章正文的最后面。”
“作为‘异议记录’，永久存档在教廷的档案库里。”
底下的三十个反对者愣住了。
阿吉拉尔甚至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仅没被拖出去烧死，还让他们的名字和坚持，永远留在教会的史册上？
这是一种何等的宽容和民主！
“这是新规矩。”
乔瓦尼朗声道。
“在我们建立的新世界里，不是只有赞成才算数。反对，同样值得被尊重。”
台下响起了一片赞叹声。
教皇这胸襟，绝了。
讲台侧面。
乔瓦尼保持着微笑。
手背在身后。对卢卡勾了勾手指。
卢卡走过来，俯身。
“把那三十个人的名字记住。”
乔瓦尼看着台下那些满脸感动的反对者。
“告诉我们在各教省的业务经理。”
“这三十个人的教区。”
“明年的春耕贷款。所有需要资金的工场。”
“给他们一些……无法克服的技术性困难。”
“明白。”卢卡低声回退。
乔瓦尼转回身。
法槌重重落下。
“宪章通过。”
“各位。”
乔瓦尼张开双臂。
“欢迎来到，新世界。”
……
几天后。
神圣罗马帝国。弗赖贝格银矿。
矿坑入口的泥地上，到处是黑乎乎的煤渣。
托马斯刚推完五十车矿石。
赤裸的后背上，那些鞭打留下的旧疤痕被汗水一泡，又痒又疼。
他靠在木栅栏上，大口灌着凉水。
不远处，矿监教士正在往告示板上钉一张新送来的羊皮纸。
几个识字的矿工围了上去。
“写的啥？”
“教会出的新法令。什么敕令。”
一个曾是贵族幕僚的老矿工眯着眼念：
“十字架兄弟会……即日起。可在各地教会法院合法登记。”
“自愿签署不扰乱商业契约之保证书后，其鞭打等苦修行为。视为合法之个人信仰表达。教会不予追究。”
“啥意思？”旁边人问。
“意思就是。”老矿工砸吧砸吧嘴。“以后只要你按时上工干活。下了工，你自己爱在屋里怎么抽自己，怎么抽。”
“只要你不挡着拉银矿的马车。没人管你。你合法了。”
托马斯看着那张随风飘动的羊皮纸。
他想起在图卢兹城外，拉斐尔死在长满蛆虫的干草堆上。
想起纳博讷集市上，那个犹太小女孩被踩烂的绝望眼神。
想起以利亚挥舞着皮鞭，嘶吼着要用血洗干净这个世界的罪。
那些疯狂。那些绝望。那些不惜把自己的皮肉撕裂也要换取天国降临的狂热。
就换来了一张。合法登记表？
填个表。领个证。你就可以继续抽自己了。
“原来……我们根本没资格当异端。”
“我们，只是被收编了。”
……
入夜。
阿维尼翁教皇宫，书房。
卡特琳娜穿着一身墨绿色的丝绸居家裙。手里端着两杯红酒，走到书桌前。
放下一杯。
乔瓦尼正低着头，就着烛光，快速翻阅着公会议签署的各项决议文件。
“今天很顺利。”
卡特琳娜站在桌边。
“二百九十四个代表。名义上的最高权力机构。成立了。”
她看着乔瓦尼。
“但我有个问题。”
“你说。”乔瓦尼继续翻着羊皮纸。
“你给了他们投票权。你把权力下放给了这二百九十四个人。”
卡特琳娜眉头微蹙。
“人是会串联的。今天他们因为欠了你的钱，听你的话。”
“如果有一天。”
“他们凑在一起算了一笔账。发现只要他们联合起来，在公会议上发起一场合法投票。就能罢免你。就能赖掉所有的债。”
“怎么办？”
乔瓦尼翻文件的手停住了。
冰蓝色的眸子里，映着跳跃的烛火。
“他们永远不会联合。”
“为什么？”卡特琳娜不解。“人多势众，利益一致的时候，连农民都会造反。何况是这群贪婪的主教？”
“因为利益不一致。”
乔瓦尼把手里的一本厚账册推到卡特琳娜面前。
“翻开。看第五页。海因里希大主教的账目。”
卡特琳娜翻开。
“三分利展期。附带条件：允许阿奇亚尤利商会在美因茨教区开设三家直营工场。利润他拿一成。”
“再看第七页。塔列朗枢机的账目。”
“免息贷款。附带条件：法兰西教区的仲裁费，他抽三成。但要让出两座修道院的地产。”
乔瓦尼拿起了那杯红酒。
“明白了吗？”
“我给每个人的债。都不一样。”
“我给每个人的工场股份。都不一样。”
“我给他们设置的违约条款、抵押物、分红比例。两百九十四个人，有两百九十四套完全不同的合同。”
乔瓦尼喝了一口酒。
“联合的前提，是利益一致。”
“是大家都面临着同样的生死存亡。”
“但在我的账本里。海因里希如果破产了，他的工场份额就会被瓦尔拉姆低价吃掉。法兰西教区如果罢工，英格兰的羊毛就会受损。”
“他们不会联合起来对付我。”
“他们只会为了争夺我手里漏下去的那点利润，互相撕咬。”
“那你自己呢？”卡特琳娜忧虑道。
“公会议是最高机构了。纸面上，他们可以约束教皇。你不怕被条条框框拴住？”
乔瓦尼把酒杯放下。
“在那些穷鬼和信徒面前。我是被约束了。”
“这是一件好事。这证明我不是个暴君。我不至于成为他们仇恨的靶子。”
“以后如果有天灾人祸，如果工场倒闭饿死了人。他们的怒火会导向世俗政权，或者导向公会议上的那些代表。”
“毕竟，我已经把权力‘交出去’了嘛。”
“而且，公会议这条狗链子。是我亲手拴的。”
“狗以为自己在前面跑。其实方向是我在后面定的。”
他看着卡特琳娜。
“更何况。我设计这条链子的时候，留了一个结。”
“银行？”卡特琳娜说。
乔瓦尼把手按在那本厚厚的账册封面上。
“对。”
“公会议可以管信仰，管法律，管道德。甚至可以管教皇的废立。”
“但银行，管钱。”
“而钱从来不投票。”
“它只记账。”
……
午夜。
教皇宫顶层的露天天台。
几只夜鸮在远处的钟楼上盘旋。
乔瓦尼穿着深灰色的长袍，站在石栏杆前，双手搭在石头上。
彼特拉克披着天鹅绒斗篷，站在他身旁两步远的地方。
从这个高度往下看。
阿维尼翁的城门前，几百辆豪华马车排成了长队。
两百九十四个代表，带着他们新鲜出炉的公会议决议，带着兜里的金券，满载而归。
火把的光连成了一条火龙，顺着大路，朝着欧罗巴的四面八方蔓延。
“结束了。”
彼特拉克看着那些火把。
“从今天起。教会变成了一个收仲裁费的法庭。变成了一个签合同的交易所。”
“你毁了那个神圣的罗马。”
乔瓦尼看着那一辆接一辆驶入黑暗的马车。
“彼特拉克。”
“你知道旧教会，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彼特拉克没说话。
“它以为自己是牧羊人。”
乔瓦尼低声说。
“它拿着一根带钩子的牧杖。站在山坡上。以为只要吹吹口哨，羊就会永远听话地待在羊圈里。”
“但大洪水来了。”
“瘟疫之后，羊发现了一件可怕的事。”
乔瓦尼偏过头，看着这位旧时代的大诗人。
“羊发现，原来牧羊人也会生病。也会死。”
“原来牧羊人根本挡不住狼。”
彼特拉克浑身一震。
“所以。”
乔瓦尼重新看向远方的黑暗。
“我要做的。不是再去当一个新的牧羊人。”
“我要当……牧场主。”
风把乔瓦尼的长袍吹得猎猎作响。
“羊还是羊。”
“但它们现在吃的是我种的草。住的是我盖的棚。它们身上烙的是我的编号。它们排队等着剪羊毛。”
“不需要牧杖。不需要火刑柱。”
乔瓦尼伸出一只手，在半空中虚虚一握。
“最重要的是。”
“它们不会想逃跑。”
“因为在这个新世界里，除了我种的草，它们根本不知道还能吃什么。”
彼特拉克裹了裹斗篷。
“如果……”
彼特拉克问出了那个问题。
“如果有一只羊。它知道了呢？”
乔瓦尼慢慢放下手。
“那就在它知道之前。”
“把整片草原，都买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