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三五二年,四月。
佛罗伦萨城郊。阿诺河畔。
砰!砰!砰!
水车叶片砸在春汛的河水里,搅起白花花的泡沫。
橡木传动轴贯穿了整整三座三层高的砖石大厂房。
这不是以前那种七八个人窝在黑屋子里的手工作坊。
是阿奇亚尤利银行注资、佛罗伦萨羊毛行会会长马泰奥·斯特罗齐牵头建立的,第一号特许呢绒工场。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
三百个穿着粗布短褐的工人,黑压压地挤在工场外的大铁门前。
没有师傅带徒弟。没有行会长老的早间训话。
铁门旁边,竖着一块两人高的黑木牌。上面钉着一排排打磨光滑的黄铜牌子。
铛——铛——铛——
高塔上的铜钟敲了三下。
铁门哐当一声拉开。
“排队!领牌子!签到!”
三个穿着黑色制服、胸前绣着天平十字架徽章的监工,手里提着裹了铁皮的短棍,站在门口大吼。
人群开始蠕动。
十七岁的皮埃罗挤在人群中间。
他以前是城里老染匠多梅尼科的学徒。按老规矩,他得给师傅倒三年夜香,洗三年衣服,再无偿干三年打杂的活,才能摸到染缸的边缘。师傅打他,他得跪着谢恩。师傅不给他饭吃,他只能去街上偷。
那叫“师徒如父子”。
现在?
皮埃罗走到黑木牌前。
他连看都没看那个监工一眼,伸手摘下挂在第七排第四个钩子上的黄铜牌子。
牌子上刻着一串数字:074。
皮埃罗把牌子挂在脖子上,走到旁边的一张长条桌前。
桌子后面坐着个戴着单片眼镜的账房先生。
“七十四号。皮埃罗。”
账房手里的羽毛笔在厚厚的账册上画了个勾。
“进去。二楼,三号染缸。今天你的定额是十匹。完不成扣三铜。超额一匹奖半铜。”
“知道了。”
皮埃罗大步走进厂房。
一楼。一百台新式宽幅织机排成两列。震耳欲聋的哐当声,能把人的五脏六腑都震碎。
他顺着木楼梯爬上二楼。
二楼全是热气腾腾的染缸。刺鼻的明矾和菘蓝味道直冲脑门。
他在三号染缸前停下。
旁边站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脖子上挂着“073”的铜牌。
“早啊,七十四号。”汉子一边拿着长木棍搅动滚烫的染料,一边打招呼。
“早,七十三号。”
皮埃罗卷起袖子,戴上厚厚的牛皮手套。
没人问他叫什么名字。他也不关心旁边这个汉子以前是哪个村的。
在这里,名字没有意义。
意义全在脖子上挂着的那块黄铜牌子里。
那是契约。
上个月,他去了圣轮法院设在佛罗伦萨的办事处。按了个手印。
一份《特许劳工契约》。
契约上写得清清楚楚:每天做工十四小时。管一顿掺了麦麸的黑面包。每个月一结算,固定工钱两银。年底如果工场盈利,还能有分红。
不用倒夜香。不用挨师傅的鞭子。
干完活,拿钱。走人。
你生病了,工场不管。你老了干不动了,工场解雇你。没有任何人情味。
但皮埃罗爱死这契约了。
他拿着上个月发下来的两银,去集市上买了一整只烤肥鹅。他坐在阿诺河边的石头上,一个人把那只鹅吃得干干净净。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尝到肉。
他吃得满嘴流油的时候,在心里把那个“如父如子”的老师傅骂了一万遍。
去他妈的规矩。
钱才是亲爹。
……
佛罗伦萨市中心,羊毛制造商行会总部大楼。
和城郊工场那热火朝天的喧嚣不同,这座有着两百年历史的宏伟石造建筑,今天死气沉沉。
大门紧闭。
门外的石阶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二楼的议事厅里。
三十个头发花白、穿着名贵天鹅绒长袍的老头子,围坐在那张代表着佛罗伦萨最高商业权力的紫檀木圆桌旁。
“全跑了!”
维托猛地站起来。
这个瘦骨嶙峋的染坊大亨,此刻双眼通红。
“昨天一天!我手底下的四个染坊,跑了六十个学徒!”
“他们连铺盖都没卷!扔下染了一半的布,直接翻墙跑了!”
维托用力拍打着桌子。
“那些小兔崽子去哪了?去城外了!去特许工场了!”
坐在他对面的里纳尔多,重重咳嗽了两声。
这老头是做原材料进口生意的,羊毛行会的三号人物。
“不仅是学徒。”里纳尔多抚着胸口舒气。“连干了十年的熟练工头,也递了辞呈。我拿行会规矩压他,说他要是敢走,以后在佛罗伦萨别想找到活干。”
“他怎么说?”旁边一个长老急切地问。
里纳尔多苦笑。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盖着教廷十字架红印的契约。”
“他说,他不归行会管了。他归《神圣契约法典》管。”
大厅里炸开了锅。
“反了!全反了!”
“这是祖宗留下来的基业!师徒制是行会的根!没有师傅教,那些泥腿子懂什么是真正的手艺吗!”
“教皇陛下怎么想的?拿着数不清的金券砸下来,建那么大的工场!给那些小畜生发固定工资!还有什么分红!”
“就是,佛罗伦萨也是他的呀,这还让人怎么做生意!”
一个年龄最大的行会长老,名叫贝尔纳多。
他坐在桌子最末端,一直没说话。
此时,他慢慢站了起来。
贝尔纳多在佛罗伦萨是个传奇。他做了一辈子精纺。他的手摸一下羊毛,就能知道那是英格兰林肯郡的,还是西班牙卡斯蒂利亚的。
他代表着佛罗伦萨手工业最纯粹的骄傲。
“各位!”
贝尔纳多环视了一圈。
“阿维尼翁的那个佛罗伦萨人。他戴着教皇的三重冠,手里拨的却是高利贷的算盘。”
“他用那套所谓的特许工场制度,摧毁了我们的作坊,就是想做佛罗伦萨的独裁者!”
“规矩,是我们这些手艺人一代一代传下来的。”
“谁砸我们的饭碗。”
“我们就砸他的工场。”
底下的几个脾气火爆的长老立刻附和。
“对!带人去城郊!把那几台破水车烧了!”
“雇佣兵!去锡耶纳雇几百个佣兵!把那些叛逃的学徒全抓回来打断腿!”
吱呀——
议事厅的包铜橡木门被推开了。
马泰奥·斯特罗齐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夸张的暗金色丝绸长袍。两百多斤的肥肉让脚底下的木地板发出痛苦的嘎吱声。
他左手端着一个银盘子,盘子里堆满了刚出炉的烤杏仁。
右手捏着一颗,慢条斯理地塞进嘴里。
嘎嘣。
嚼碎。
“砸工场?”
马泰奥咽下杏仁,油光满面的脸上堆满和善。
“砸坏一台宽幅立式织机。成本是五十金弗罗林。”
“砸坏水车传动轴。成本是一百二十金弗罗林。”
“如果是纵火。”马泰奥走到桌旁,放下银盘子,拍了拍手上的坚果碎屑。“按照教廷圣轮法院上个月刚颁布的《商业财产保护法补充条例》。”
“纵火破坏特许工场。视同武装叛乱。没收全部家产,主犯绞刑。家属流放西西里挖硫磺。”
马泰奥撑在桌面上,看着刚才喊得最凶的那几个长老。
“你们去砸一个试试?”
没人敢接话。
去砸教廷独资、受最高法律保护的财产?那跟直接去教皇宫门前拉屎没有区别。
维托咬着牙,脖子上的青筋直跳。
“马泰奥!”
“你还有脸站在这里?你是行会会长!”
“你是吃着佛罗伦萨羊毛行会的奶长大的!”
“现在你把行会卖了!你跟着阿维尼翁建什么特许工场,把我们的学徒全抽干了!你这是背叛!”
马泰奥直起身。
“背叛?”
他摇了摇头。
“维托。你太高看你自己了。也太高看这个行会了。要不是你在纺织托拉斯里有点股份,你觉得你还有资格坐在这里吗?”
“卖你们?你们现在值几个钱?”
马泰奥指着门外。
“看看外面的街道。瘟疫刚过去。佛罗伦萨死了六万人。”
“以前满大街都是找不到饭吃的穷光蛋,你随便扔块发霉的面包,就能招来十个学徒,让他们给你干七年白工。他们还得对你感恩戴德,喊你一声师傅。”
“现在呢?”
“人死光了!”
“劳力比金子还贵!南边种地的农夫都敢开口要一银的月薪了!”
啪!
马泰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震得所有人心里一哆嗦。
“劳力短缺!这是铁打的事实!”
“你们还指望用以前那套规矩?指望不发工钱、靠着几句‘手艺传承’‘师徒恩情’的大空话,就能把人拴在你们那又破又黑的作坊里?!”
“做梦!”
里纳尔多气得浑身发抖。
“那我们的手艺呢?!我们传承了两百年的精纺技术呢!”
“那帮进了特许工场的小兔崽子,每天就盯着一个齿轮,重复同一个动作!他们根本学不到整套的印染和纺织技术!”
“这是在毁灭佛罗伦萨的根基!”
“毁灭就毁灭吧。”
马泰奥轻描淡写。
“里纳尔多。你看重手艺,我看重产量。”
“传统没死。它只是改名叫合同了。”
“你们这帮老骨头,口口声声说师徒如父子。放屁。”
“你们就是想免费得到那些年轻劳力。你们把技术藏着掖着,教个染布配方还要让徒弟发毒誓。”
“时代变了…”
马泰奥右手抬到胸前,五指指尖撮成一簇。
“我那座特许工场,严格传承了教父留下来的制度,不需要他们懂整套手艺。”
“把纺纱、织布、印染、裁剪,分成了十二道工序。”
“每个人。只需要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熟练掌握那一道工序。每天重复一万次。”
“不需要动脑子。不需要什么狗屁传承。”
“只需要服从契约,服从定额。”
老贝尔纳多站起来,一只手屈臂握拳,另一只手拍在肘弯上。
“把人变成没有思想的织机配件?!这是魔鬼的手段!”
“不,贝尔纳多。这是算术。”
马泰奥看着这个曾经教过自己分辨羊毛质地的老头。
“以前。你的作坊。三十个学徒,三个师傅。”
“你们精雕细琢。一个月,产一百匹上好的精纺呢绒。”
“现在。我的工场。三百个工人。十二道流水线。”
“一个月,产三千匹标准呢绒。”
“三十倍的产量。”
“这就是教父教给我的算术。”
“贝尔纳多。你的那些精美的手工呢绒,确实好。但我的三千匹标准呢绒,成本只有你的五分之一。”
“我把它装上船,运到法兰西,运到英格兰,运到神圣罗马帝国。”
“那些刚从瘟疫里爬出来的平民,他们不在乎布料上有没有手工刺绣的暗纹。他们只想花最少的钱,买一块能挡风御寒的布。”
马泰奥环视圆桌旁的所有人。
“佛罗伦萨只有垄断低端,才能赢得了世界。”
大厅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套工业逻辑砸碎了自尊。
他们是中世纪的手工业行会巨头。他们垄断了佛罗伦萨近两百年的政治和经济。
但今天。
他们发现自己手里那套赖以生存的游戏规则,被彻底掀翻了。
“那……我们怎么办?”
一个稍微年轻点的长老,颤抖着问出了所有人心里的话。
马泰奥笑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羊皮纸。
啪。
扔在桌正中央。
“教父不是赶尽杀绝的人。”
“特许工场需要技术指导。十二道工序,总得有人去把关染料的配比,把关羊毛的筛选。”
马泰奥指着那叠羊皮纸。
“《高级技术顾问聘用契约》。”
“你们。”他扫视全场。“只要签了这个字。把你们手里的作坊关掉,把剩下的学徒解散,让他们去工场报到。”
“你们就可以成为特许工场的‘技术顾问’。”
“不用你们干脏活。每天去巡视一圈,指点一下。”
“年薪,三百金弗罗林。外加年底万分之一的净利润分红。”
三百金弗罗林!
大厅里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绝对是一笔巨款。哪怕是在瘟疫爆发前,一个中等规模的作坊累死累活干一年,纯利润也就两三百金弗罗林。
更何况现在连工人都招不到,作坊每天都在亏钱。
“你们可以继续当你们的‘师傅’。”
“只不过,你们教的不再是徒弟。是契约工。”
“培训完,他们可以跳槽去任何一家给得起钱的工场。”
“这,叫自由竞争。”
马泰奥靠在椅子上,端起一杯红酒。
“签吧。”
“旧时代死透了。买张新时代的船票,还不算晚。”
维托看着那叠契约。
尊严?行会荣耀?
能当饭吃吗?
“我……我签。”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里纳尔多长长叹了一口气,也走上前,拿起了笔。
“罢了。都变了。”
三十个长老,陆陆续续走上去。
他们从高高在上的行会控制者,变成了阿奇亚尤利银行账本上的高级打工仔。
只剩贝尔纳多没动。
老头子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些曾经和他一起喝血酒、发誓要维护行会纯洁性的老伙计们。
“马泰奥。二十二年前。你父亲死的时候。你还是个连账本都看不懂的胖小子。”
“是你拿着你父亲留下来的最后两百个金币,跪在我家门口。求我教你做生意。”
“我教你认羊毛。教你摸布料。教你防着锡耶纳商人的骗局。”
“我带你入了羊毛行会。”
“我告诉你。佛罗伦萨的布,之所以能卖遍全欧洲,是因为里面织着手艺人的良心。”
老头子慢慢站起来。
“你现在。用你的机器,用你的契约,把这份良心,绞成了碎渣。”
马泰奥放下酒杯,脸上的笑容收敛了。
“贝尔纳多叔叔。我记你的恩。”
“所以,单独给你的这份契约。年薪是五百金弗罗林。”
“只要你签字。你不用去工场。你就在家里养老。钱每个月按时送到你府上。”
闻言,贝尔纳多大笑起来,眼泪都出来了。
他走到桌前,拿起属于他的那份契约。
嘶啦!
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那份价值千金的羊皮纸,撕得粉碎。
“我生是行会的师傅。”
“死也是行会的鬼。”
贝尔纳多指着马泰奥,又指着那些签了字的长老。
“你们去当你们的零件吧!”
“你们去给那个魔鬼教皇当印钞机吧!”
“我绝不签字!”
说完。
老头子转过身,挺直了干瘦的脊背。大步走出了议事厅。
门重重关上。
维托捏着签好字的契约,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马泰奥。
“马泰奥……贝尔纳多他脾气倔……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马泰奥看着桌上的碎纸片。
伸出胖乎乎的手,将碎纸扫进旁边的废纸篓里。
“教父说过,时代的车轮碾过来的时候。”
“不会因为你脾气倔,就停下来绕道。”
“淘汰掉的垃圾。不用理会。”
……
三天后。
佛罗伦萨连绵的春雨,泡得石板路又湿又滑。
马泰奥正核对着特许工场第一季度的财务报表。
利润惊人。
规模效应加上极度压缩的用工成本,让呢绒的毛利率达到了可怕的百分之六十。
“会长。”
一个精瘦的账房推门走进来。
“说。”
“贝尔纳多……死了。”
马泰奥翻账本的手一滞。
“怎么死的?”
“上吊…就在他那个有着一百五十年历史的老作坊里。”
“作坊空了,徒弟跑了,染缸干了。他欠了威尼斯商人的羊毛款还不上。今天早上,威尼斯人带法警去封门的时候,一推开门……”
“就看到他吊在作坊正中央的承重横梁上。”
马泰奥足足有半个沙漏的时间没有动弹。
二十二年前。
那个大雪天。他跪在贝尔纳多门前。
那个老头子推开门,把他拉进温暖的屋子里。递给他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
“马泰奥。想学手艺,得先学做人。手艺人的骨头,得比织机上的铁梭子还硬。”
老头子当年是这么说的。
骨头确实硬。
硬到宁可把脖子勒断,也不肯弯腰去捡地上那五百金佛罗林。
“他欠威尼斯人多少钱?”马泰奥问。
“本息合计,一千二百金弗罗林。”
马泰奥从抽屉里抽出一张阿奇亚尤利银行的空白本票。
拿起羽毛笔,刷刷写下一千二百。盖上自己的私章。
“把钱给威尼斯人送过去。替他还了。”
账房愣了一下。
“会长……您是要保下他的宅子,留作纪念?”
“留个屁的纪念。”
马泰奥把本票扔给账房。
“去。带上律师。”
“告诉威尼斯人,他的债务我们接了。”
“然后,去法院走个强制执行程序。”
“把贝尔纳多的作坊,还有他那个连着的百年行会分会馆。”
“连地皮带建筑,全部买下来。”
账房倒吸一口凉气。尸骨未寒的时候,去兼并人家的祖产?
“会长……那宅子买来干什么?”
马泰奥低头,重新翻开那本代表着庞大财富的财务报表。
“拆了那些没用的手工织机。把屋顶加高。”
“改成特许工场的原材料仓库。”
“下个月,从英格兰进口的五万磅粗羊毛就要到港了。城里的物流节点不够用,他那个作坊位置刚好靠近码头。”
“是。我马上去办。”
账房拿着本票,退了出去。
马泰奥拿起桌上剥好的核桃肉。
放进嘴里。
没有味道。
……
半个月后。
佛罗伦萨,圣十字广场。
这里曾经是各大行会学徒聚集、斗殴、交流手艺的地方。
以前,年轻人见面,总是昂着头,骄傲地报出自己的师门。
“我是老乔治师傅的徒弟,学的是最正宗的威尼斯红染法!”
“我是木匠大师多纳泰罗门下的三学徒!”
师门。血缘。传承。是他们引以为傲的标签。
但今天。
广场上的画风,彻底变了。
中午放饭的时间,几百个穿着统一粗布制服的年轻人挤在广场上啃黑面包。
“嘿!兄弟!”
一个高个子年轻人拍了拍旁边人的肩膀。
“你是哪个组的?”
“我?我是三号工场,印染车间,四组的。编号892。”
旁边的人大口嚼着面包,含糊不清地回答。
“哦!同行啊!我是二号工场,纺纱车间的。编号401!”
“你们四组这个月定额完成了吗?听说你们组长是个狠角色,完不成定额要扣十铜?”
“别提了。那狗娘养的组长昨天逼着我们连轴转了六个沙漏。不过老子超额了,拿到了奖金!”
401号扬了扬手里的一小张半弗罗林面值的金券,满脸炫耀。
没有师傅。没有门派。
他们交流的,是编号。是车间。是定额。是奖金。
年轻人不再说“我是某某师傅的徒弟”。
而是说“我是第几号工场的第几号工人”。
数字,取代了名字。
冷冰冰的契约,取代了温情的血缘和传统的依附。
佛罗伦萨的街道上,再也听不到手工作坊里那种慢条斯理的工匠号子。
取而代之的,是工业化初期那沉重、统一、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齿轮轰鸣。
旧世界死了。
死得很彻底,连墓碑都被拆下来盖了仓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