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降临,萨莱城笼罩在一片血红与死灰之中。
寒风呼啸。
内苑大膳房前,架起了一口平日里用来在千人宴席上煮羊的生铁大锅。
几个赤着上身的突厥屠夫,正不停搅动着锅里的沸水。
在大锅周围,按阶级跪着七十多个萨莱城的高级贵族、千户长,以及狄万官署的各级官吏。
别儿迪别换上了一身深紫金锦袍,戴着象征大汗权威的金冠,坐在上方搭起的明黄色凉棚底下。
在他脚边的地毯上,放着一个纯银打制的襁褓。
襁褓里裹着水貂皮,里面露出一张粉嘟嘟的婴儿小脸。
这是扎尼别汗生前最宠爱的一个哈敦、出身高加索切尔克斯部族的阿娜尔哈敦所生的幼子。
孩子只有八个月大。
别儿迪别的亲弟弟。
这个孩子还没有来得及举行草原上的洗礼,连正式的名字都没有,乳名唤作“奇奇克”,突厥语里“小花”的意思。
此时,小奇奇克被周围鼎沸的火光照得有些兴奋,嘴里吐着小小的口水泡泡。
在凉棚正前方十步远的泥地里,跪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妇人。
切尔克斯美人阿娜尔。
她身上那件象征宠妃身份的孔雀蓝丝绸长裙已经被撕破了,长发散乱在肩头,沾满了污泥。
她的双手被粗麻绳反绑在身后,被两名身形高大的甲士按在地上。
“别儿迪别……大汗……长生天下最尊贵的大汗……”
女人的声音已经完全沙哑了,每吐出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子,“奇奇克是你的亲弟弟……他身上流着术赤汗的血,流着拔都汗的血……他不知道什么是汗位,他什么都不知道!”
阿娜尔拼命向前膝行。
“我把部族所有的牛羊都给你!切尔克斯所有的牧场全归你!我带着他走,我们去拜占庭……我们一辈子都不回伏尔加河!求求你……长生天在上,求求你饶了他!!”
别儿迪别端起手边的金碗,轻轻吹了吹漂在上面的青茶沫。
“阿娜尔哈敦。”
“你知道父汗死前那一晚,跟我母亲说了什么吗?”
阿娜尔浑身颤抖,满脸泪痕看着他。
“父汗说,切尔克斯的女人骨头太软,但生出来的狼崽子,眼睛太亮。”
“太亮的眼睛,在草原上是活不长的。”
别儿迪别缓缓抬起右手。
一名突厥屠夫走上前,单手抓住了襁褓上的银链子,将那个只有八个月大的婴儿拎了起来。
“不——!!!”
阿娜尔发出了一声非人的凄厉嚎叫。
跪在四周的贵族们都不由自主地把头埋得更低,肩膀剧烈耸动。
小婴儿被粗暴的动作弄疼了,终于放声大哭起来。
稚嫩的啼哭声在滚沸的大铁锅上方回荡,水汽蒸腾,婴儿细嫩的皮肤被热气熏得通红。
咕咚。
小奇奇克被汹涌的沸水彻底吞没了。
跪在四周的人群中,有几个胆小的文官趴在地上剧烈呕吐起来。
“畜生!!别儿迪别!你这个不得好死的杂种!魔鬼!真主会降下雷霆劈碎你的骨头!!”
那个原本柔弱、养尊处优的切尔克斯女人,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一股恐怖的力量。
她向后一撞,尖锐的头簪扎进身后左侧甲士的眼眶!
“啊!”甲士捂着眼睛惨叫倒地。
阿娜尔趁机挣脱了束缚,尖叫着朝高台上的别儿迪别撞了过去!
就在阿娜尔即将扑到他膝盖前的瞬间。
别儿迪别右手轻轻一动。
噗嗤。
刀锋切入了阿娜尔的左肩窝,顺着肋骨斜向下一拉!
阿娜尔低下头,有些茫然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胸膛。
下一刻。
内脏稀里哗啦淌了一地。
别儿迪别伸出脚尖,将半截残躯踢到了台阶下。
阿娜尔的死眼睁着,正对着那口翻滚着白沫的大铁锅。
“煮透一点。”
“给全城的千户、百户送一碗汤去。”
别儿迪别环视下面的贵族。
“谁不喝,谁就是同谋。”
……
萨莱东南角,商人聚居区。
这里曾经是整个金帐汗国最繁华的贸易集散地。高耸的石砌商栈、挂着圣母像的小教堂、堆满东方生丝、大马士革刀剑、意大利呢绒的货仓,以及十几个来自热那亚和威尼斯的富商庄园。
平日里,连扎尼别汗本人都对这些地中海商人客客气气,因为汗国的海关税、铸币厂的银料,全靠他们维系。
但今夜。
火光把半个天空都烧成了血红色。
上千名打着火把的钦察骑兵与萨莱的破落暴民,在别儿迪别近卫军的带领下,撞开了商区坚固的橡木大门。
“改宗!或者死!”
呼喊声在石板街道回荡。
商栈被泼上了黑油,火把扔上去,烈焰腾起。
商区正中央的喷泉广场上,竖起了几十个木质十字架。
三十多个拒绝念诵清真言、拒绝向别儿迪别交出账册的意大利商人,赤身裸体地倒钉在木架上。
在他们的头顶下方,堆放着松树枝和浸泡了马尿的干草。
火点燃了。
“啊啊啊——!!圣母啊!救救我!救救我!!”
广场一角,别儿迪别握着缠绕着铅皮的马鞭,骑在战马上。
在他马蹄下方,跪着上百名罗斯仆人,东正教教徒。
他们衣衫褴褛,瑟瑟发抖。
在他们面前,扔着十几幅从东正教教堂里抢出来的圣像画。
纯银錾刻的圣母怀抱圣子像、涂抹着金粉的圣尼古拉像,如今全部被扔在马粪与泥浆里。
“踩过去。”
别儿迪别用马鞭指着地上的圣像,“从你们的圣母的脸上踩过去。”
“踩过去的人,分两只羊,做我的奴隶。”
“不踩的人……”
别儿迪别冷笑一声。
在他身后,铁炭盆里面插着七八柄扁平铁钳。
队伍的前排,一个只有十几岁、在热那亚人家里当马夫的罗斯少年哆哆嗦嗦站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那些倒挂在火堆上惨叫的商人,又看了一眼通红的铁钳,颤抖着伸出右脚。
啪唧。
破皮靴踩在了圣母像那张慈悲的面庞上,踩碎了上面的纯银贴片。
“很好。”别儿迪别摆了摆手,“带去后边,领羊。”
人群开始骚动。
在活着面前,信仰不堪一击。一个接一个的罗斯仆人走上前,咬着牙,闭着眼,用沾满污泥的脚践踏着祖祖辈辈跪拜的圣像。
直到第十八个人。
那是一个头发胡须全白了的东正教老修士。
他在圣像前停下脚步。
慢慢跪下来,从泥浆里轻轻捧起了那幅被踩变形了的圣母像。
温柔、缓慢地擦拭着圣母脸上的泥浆与马粪。
“神父。”
别儿迪别俯下身子,“你的神,好像救不了你。”
老修士将圣母像紧紧抱在胸前。
“踩。”
别儿迪别冷声道。
啪!
马鞭在空中抽出一声爆响。
老修士缓缓直起腰。
他仰起头,浑浊的双眼直视着马背上那个蛮族的王。
接着,他拼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发出响彻广场的咆哮:
“基督复活了!!”
“以死胜死,将生命赐予坟墓中的人!!”
“你这个地狱里爬出来的恶犬!你的国必在烈火中坍塌!你的尸骨必被野狗分食!!”
别儿迪别的脸色终于变了。
“老骨头。”
手中的硬马鞭灌注了他全身的力道,砸向老修士的头顶。
头骨在这一鞭之下凹了下去。
老修士的声音戛然而止,手中的圣母像滚落一旁,沾满了从他头颅里溅出的脑浆。
“割舌。”别儿迪别冷冷道。
身后的甲士蜂拥而上,将那些还在发呆的罗斯人死死按在地上。
……
三天后。
城里的三十七顶黄金家族帐篷,被拔起了三十三顶。
扎尼别汗留下的十二个儿子,除了那个不知所踪、成天只知道读波斯诗的八岁王子忙哥,其余十一人,连同他们的子嗣、妻妾、忠心的千户长,全部化作了深坑里的灰烬。
第四天黎明。
汗宫大殿前,被鲜血浸泡成暗紫色的广场已经被铺上了一层白沙。
别儿迪别站在白石台阶上,身上套着白貂皮大氅。
阶下,跪着萨莱城幸存者。
没人再提库里尔台。
没人再提《大扎撒》。
没人再提合法的推举与白毡抬汗的仪式。
在这片被鲜血彻底洗刷过的土地上,刀锋就是唯一的法典,屠杀就是唯一的正统。
别儿迪别拔出腰间的弯刀,高高举向天空。
“长生天保佑!真主保佑!”
阶下,上千人齐刷刷将脸贴在白沙里。
“大汗万岁!别儿迪别大汗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