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维尼翁，教皇宫。
乔瓦尼捏着来自卡法商站的急件，脸皮一抽一抽。
卡特琳娜站在桌案边上。
“计划失败了？”
乔瓦尼放下急件：“恶心。原本整整齐齐的数字被泼上了狗血，连算盘都让人劈成了两半。”
他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六份档案。
二王子脱忽鲁：掌控左翼三个万户，欠阿奇亚尤利商团生丝款三万金，抵押物为伏尔加河下游两处盐池；
四王子阿勒坦：亲威尼斯派，私下收受金券五万，允诺在萨莱推行新铸银币；
七王子合赞：高加索商路实际控制人，年收商税十二万金，已签下三十年筑路特许合同草案；
……
六份候选人档案。
这是乔瓦尼布了三年的局。
从扎尼别汗东征伊儿汗国开始，阿维尼翁的钱、佛罗伦萨的精纺呢绒、威尼斯的玻璃器皿，就顺着多瑙河与黑海源源不断地往伏尔加河运。
他给这六个王子每个人都量身定制了一套方案。
缺兵马的，给他们低息贷军火，卖佛罗伦萨高碳钢马刀；
缺钱粮的，帮他们预售来年的羊毛和鱼子酱配额；
贪图享乐的，送去波斯舞姬和法兰西甜酒；
自命不凡的，替他们伪造合法的成吉思汗直系血统诏书。
甚至连老汗王扎尼别死后该怎么分家产，乔瓦尼都帮他们拟好了整整四十八页的《斡耳朵遗产分割与商贸互保法案》。
只要扎尼别汗一死，这六个候选人就会为了争夺汗位大打出手。
而不管谁想赢，都必须向阿奇亚尤利银行借更多的钱。
等他们打得筋疲力尽，阿维尼翁的神甫就会捧着算盘走上库里尔台大会，用债务合同把这片庞大的草原切成六块互不统属的经济殖民地。
但是现在。
乔瓦尼在桌面上挨个点过去。
“脱忽鲁，被弓弦勒死了。”
“阿勒坦，被铁箭贯穿了眼睛。”
“答里蛮……一个三岁的娃娃，摔死在柱子底下。”
“还有那个吃奶的奇奇克，被煮了。”
卡特琳娜眼皮跳了跳：“那个疯子……他把所有人都杀了？”
“差不多。还剩个小的，估计快到了。”
门边的卢卡上前一步。
“院长大人。是不是我们的人漏了消息？”
乔瓦尼盯着别儿迪别的那份档案。
“看看这个时间线。”
“扎尼别汗是上个月七号咽气的。但别儿迪别在九号清晨，就已经带着骑兵冲进了萨莱南门。”
卢卡皱眉：“阿斯特拉罕到萨莱，隔着几百里盐碱滩，快马也要跑五天。他提前动身了？”
“对。他在扎尼别汗咽气前一个月，就已经把自己的万户军队调到了萨莱外围的芦苇荡里隐蔽。”
“这匹野狼早知道老狼要死。”
“而且……”
乔瓦尼翻开另一份密报。
“他进城之后干的第一件事，没去大汗寝宫。而是直奔狄万官署，把掌管钱粮的库特鲁克抓了，当场拔了舌头。”
“接着，他带人抄了萨莱所有的热那亚和威尼斯商栈，把三十几个大商人吊死在喷泉广场上，账册一把火烧得精光。”
乔瓦尼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杀的第一个人，是收了我三万金券的大臣。”
“他杀的第二批人，是阿奇亚尤利银行派驻在伏尔加河的分行账房。”
“他知道我们在干什么。”
卡特琳娜抱住双臂：“那个蛮子懂金融？”
“他不屑于懂。”乔瓦尼摇头，“这是纯粹的野蛮逻辑。”
“管你设计了多少条精巧的契约，管你的利息算得多划算，只要把放贷的人全宰了，把签字画押的人全烧了，那账……就自然平了。”
“这是掀桌子。”
“用人头平账。”
卡特琳娜脸色难看至极。
阿奇亚尤利银行在黑海北岸布局多年，垫付的军械、运去的粮食、撒出去的贿赂，折算下来超过三百万金弗罗林。
在金帐汗国这场突如其来的血腥风暴里，全变成了无法收回的烂账。
“现在怎么办？”卢卡说，“查理的新式线膛枪队已经在波兰边境驻扎，新铸造的一百二十门三磅野战滑膛炮已经运到了卡法。”
“多瑙河上还停着二十艘装了火炮的武装排桨船。只要您下令，半个月内就能开进伏尔加河口。”
“打？”
乔瓦尼抬起眼皮，看了卢卡一眼。
“拿什么打？”
“那是两万里的沼泽和荒原。两千人的火枪队扔进去，连个响动都听不见。”
“别儿迪别手里有十二万钦察铁骑，一人两匹马，带着风干牛肉能在草甸子上跑三个月不进城。”
“我们去跟他打游击？去替死掉的拔都子孙报仇？”
“疯了才会去草原上打消耗战。”
“况且，一旦陷入消耗，冬天怎么办？我们的军队依靠补给线，而那些蛮子？”
“饿极了，他们吃人！”
卢卡被呛得脸色一僵，低头退了回去，他原本觉得只要大炮一响，事情就解决了，现在看来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卡特琳娜看着桌上那些被红笔划掉的名字，叹了口气：“那就认赔？三百万金弗罗林的坏账，我们是能扛得住，但今年分给枢机主教们的红利也得缩水三成。那帮老骨头嘴上不说，背地里肯定要生事。”
“认赔？”
乔瓦尼冷笑一声。
“阿奇亚尤利的字典里，没有坏账这种东西，只有延期兑付的资产。”
乔瓦尼把那四份已经变成死人的王子档案扫到了地上。
“你们觉得，别儿迪别赢了？”
乔瓦尼问。
卢卡和卡特琳娜对视了一眼，没敢搭话。
“他输得底朝天。”
“一个杀了所有亲戚的汗，比一个有亲戚支持的汗，要虚弱一万倍。”
卢卡愣了：“陛下，可他现在独揽了大权，整个金帐汗国再没人敢违抗他的命令。”
“愚蠢。”
乔瓦尼说。
“草原的秩序是什么？是分封，是血缘，是利益均沾。”
“成吉思汗定下的《大扎撒》，核心不是大汗有多强，而是黄金家族的每一个子孙，都能在库里尔台上分到属于自己的那份草场和奴隶。”
“万户长们效忠的不是某一个人，而是成吉思汗的血脉体系。”
“现在，他把所有人都杀了。”
“他勒死了掌握左翼兵权的哥哥，砍了联络高加索部落的弟弟，甚至当着几十个万户长的面，把亲弟弟扔进了滚水锅。”
“他在向所有人传递一个信息。他谁都不信，他也谁都不会分。”
“那些活下来的万户长、千户长，现在跪在他脚底下喊万岁。但你猜猜，等天黑了，他们回到自己的帐篷里，手是按在酒碗上，还是按在刀把上？”
卡特琳娜眼睛一亮：“他们害怕了。”
“对。恐惧。”
乔瓦尼咧开嘴角。
“当一个统治者只能依靠纯粹的恐惧来维系服从的时候，他的统治成本就会飙升到一个天文数字。”
“他每天晚上睡觉都要防着侍卫的匕首；他吃每一口肉都要怀疑下了毒；他不敢离开萨莱，因为只要他带兵出巡，身后的城池就会立刻叛变；他更不敢把兵权交给任何一个将领，因为在这片被他洗劫过的废墟上，谁手里有刀，谁就是下一个别儿迪别。”
“他以为他斩断了我们的债务锁链。”
“但他实际上亲手把金帐汗国推上了绞刑架。”
“如果我们现在出兵，正好是给人心惶惶的草原增加一个共同的外部敌人，好让别儿迪别巩固统治。”
乔瓦尼俯下身子，双手撑着桌面。
“现在的草原，只剩下一具具发臭的黄金家族尸体。”
“和一个握在我们手里的活人。”
笃笃笃。
“进。”乔瓦尼直起身子。
莉莉丝走了进来。
“主人，丹多洛到了。”
乔瓦尼看着她：“忙哥？”
“是。不过……他好像疯了。”
“疯了？”
“把他从船舱拖出来的时候，他咬断了丹多洛手底下一个水手的大拇指。”
“我们给他洗澡，他一直喊着别煮我，当场吓得昏死了两次。”
“我们给他换衣服的时候，他把自己的排泄物抹在脸上。”
卡特琳娜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堂哥……一个疯了的孩子，在草原上没有半点号召力。”
乔瓦尼没有露出半点失望，反而低低笑出了声。
“疯了好。”
他理了理衣领，慢条斯理扣上最上面的金扣子。
“一个聪明的王子，长大了会想要权力，会想要战马，会想要脱离我们的掌控。”
“但一个疯子……”
乔瓦尼迈开步子，走向门口。
“只需要每天一碗温羊奶，一套用金线绣着九足白旄的袍子。”
路过莉莉丝身边时，乔瓦尼停下脚步。
“带路。”
“去看看我们这位金帐汗国唯一的、合法的全境大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