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皇宫外闷雷滚滚。
执事大厅的白石地板，跪上去硌骨头。
塔列朗的双膝压在两道石缝中间，膝盖骨顶得发麻。他今年五十一，早年打猎落下的湿气还在腿里，跪上一刻钟就得有人来搀。
他没吭声。
前头跪着阿德里安。那老东西跪得笔直，花白胡子贴住胸口，手指在念珠上捻得飞快，嘴唇一开一合。
二十来位枢机跪成一大片红。法国帮、德意志帮、意大利帮，平日里为了一处教区的税赋能在长桌上掀翻银烛台，今天膝盖拐向同一个方向。
乔瓦尼坐在白石圣座上，没叫他们起来。
“都跪着？”
阿德里安的额头贴上地砖：“恳请圣座圣裁！”
“圣裁。”
乔瓦尼把这个词念了一遍。
他站起身。
十二尺高的彩窗在他背后，八月的日头从玻璃里筛下来，在他白袍肩头落了一层碎金。
“你们要我给圣裁。”
“圣座…”阿德里安抬脸。
“听我说完。”
乔瓦尼走下第一级台阶。
“圣裁我给不了，你们也给不了。这是上帝的权柄。”
又下一级。
“可上帝…”
他指向外面。
大厅西侧的拱窗正对着教皇宫广场。窗玻璃后面，一片黑压压的人头。
“上帝通过什么说话？”
“通过《圣经》？通过我的谕令？”
大厅里没人敢接。
“上帝通过祂子民的口说话。”
“人是按上帝的形象受造的。所以人的声音，就是上帝自己的声音。人的愤怒，就是上帝对恶人的审判。”
阿德里安的念珠停了。
塔列朗偷瞄了一眼乔瓦尼的靴子。这老狐狸活了半辈子，听过教皇念经，听过主教诅咒，听过国王骂娘，但从没听过有人把教廷的独门印章，往外头那帮浑身发臭的贱民手里塞。
“所以，诸位。”
乔瓦尼转过身，白袍下摆扫过台阶。
“你们要圣裁。我不给。”
“让人民给。”
“如果人民说这是正义，那就是上帝的正义；如果人民说这是必要，那就是上帝的必要。”
他偏过头，看向门旁的裁决骑士守卫。
“开门。”
守卫愣了一下：“陛下？”
“让文德克斯出去。走到阳光底下，走到上万双眼睛跟前。”
莉莉丝候在门边。
乔瓦尼走过她身边，说：
“给文德克斯穿白麻布。赤脚。手上脖子上一件金的都不许戴。”
……
宫门开了半扇。
文德克斯站定在门外台阶顶上。
丹多洛提着长袍，跟了上来，站到孩子斜后半步。
“殿下。”他弯下腰，用突厥语，“看下面。”
广场上全是人头。
挤在前头的，是本地人。卖面包的、织呢绒的、扛羊毛包的、在罗讷河上撑船的。他们背后是朝圣的，从里昂、从热那亚、从更远的地方一路讨着饭走过来，肩上挎着粗布褡裢，鞋底磨得只剩一层皮。
再往后，一直挤到广场尽头的钟楼底下，挤到沿街的窗台、屋顶、墙头上。
过去几年，欧罗巴烂得透透的。
开春起，就飘着一个说法。天上的四个骑士来了。第一个骑白马，带着瘟疫已经跑过去了，一路踏碎了多少村子，谁家没死过几个人。骑白马的过去了，接下来该是骑红马的了。红马带的是刀兵。
这风声本来还只是耳语。
前阵子从黑海那边回来的商队又添了一把火。萨莱城变了天。金帐汗国的新汗杀兄杀弟，把一城商人吊在广场上烧了。这些消息跟着马车，一站一站传过来，传进酒馆，传进澡堂，传进教堂门口的乞丐嘴里。
老辈人都还记得。一百年前，那些从东边来的骑兵，是怎么一路杀到亚得里亚海边上的。他们骑在矮马上，射箭不用瞄，跑得比狼还快，遇到城池就烧，遇到人就赶。那阵子全欧罗巴的教堂天天敲钟，敲了一整年。
民间都说鞑靼人的弯刀又要顺着多瑙河割过来了。红马骑士到了，恶狼要来吃人了！
而今天，教皇宫里那二十几位大人物，正在开会，商量东边那座城的事。
人们就自发聚在这里，想要一个说法，想要知道自己脖子上的脑袋还能长几天
广场上的人注意到门开了，齐刷刷望向那个瘦小的身影。
文德克斯扫过底下那片芝麻粒似的人头。
“我腿软。”
丹多洛的手按上他后背。
“软也得站。”
“他们会打我吗？”
“现在不会。”
“那等下会不会？”
“你把该说的说完，就不会。”
丹多洛贴着他的耳朵。
“记住圣座教你的最后一句。”
男孩点头。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台阶最边上。
风从广场那头卷过来，卷起他空荡荡的衣摆。
他开口了。突厥语，声音又细又哑。
“我八岁。”
丹多洛把他这一句翻成法语，扯大了嗓门，冲着底下那片人头喊出去。
“我八岁！”
“我哥哥十八岁。”
“我弟弟三岁。”
广场上嗡嗡的说话声小了一圈。
“我以为下一个就是我。”
“我到现在都不明白，为什么是我活下来。”
“我每天晚上都问自己这一句。闭着眼问，睁着眼也问。没人回答我。”
“现在我知道了。”
“是上帝把我留下来的。”
前排那个卖面包的女人，手里的篮子往地上一搁。
文德克斯接着说。
“他把我三岁的弟弟，抓着头，往石柱上摔。”
广场上，那嗡嗡声彻底没了。
“他把我十八岁的哥哥，用箭射穿了眼睛。”
“他还吃了……”
男孩的嘴张着。
“还吃了……”
广场上静得能听见远处罗讷河的水声。
“后来他开始烧基督徒。”
“我听见他们喊。我听见他们喊‘主啊，主啊’。”
男孩仰起脸，看向头顶那片晃眼的白。
“可主没有来。”
“也许主在忙别的事。”
“也许主……”
他咽了一口唾沫。这最后一句，是他一清早背下来的，背了十七遍，连突厥语的调子都被丹多洛纠了三个来回。
“……也许主在等我们。”
这句话落下去，广场上先是死一样的静。
然后，从最前头那一排里，来了第一声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