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边上，夜里。
亚当趴在一截倒伏的橡树后头，嘴里嚼着一根草根。
他三十八岁，左边耳朵少了半只，是十二年前在利沃夫城外，被一个鞑靼人的箭给削的。
他身边趴着四十个人。
都是马扎维亚和小波兰那边的穷骑手，有的是破落小贵族家的老三老四，有的干脆就是放马的。马拴在后头林子里，马蹄上裹着麻布，嘴上套着笼头。
（马扎维亚：波兰的藩属公国，半自治）
（小波兰：波兰南部，桑河以西。）
前头三百步，一点火光。
鞑靼人的哨，七个人，围着一堆篝火。火上架着口小锅，锅里煮的不知道是什么，味儿飘过来，酸的。
“队长。”
斯坦尼斯瓦夫凑过来，十六岁，脸上的胡子还是绒毛，手里拿着一把短弩。
“才七个。咱们四十个。冲过去，一个回合就完了。”
“不冲。”
“为什么？就七个！”
“七个后头是什么？”
斯坦尼斯瓦夫愣了一下：“后头……”
“后头二里，一个百户。百户后头五里，一个千户。”亚当把草根吐了，“你冲过去，砍了七个，火光一乱，那个百户四炷香就到。你跑得过他们？”
“我……”
“你跑不过。”
亚当从斯坦尼斯瓦夫腰上摸出一个小皮袋，掂了掂。
里头是硬纸片，三张，盖着金币十字。
“这是什么？”
“饷……”
“谁发的？”
“教皇的人。”
“发给你干什么的？”
斯坦尼斯瓦夫不吭声。
亚当把皮袋塞回去。
“发给你，是让你活着往回跑。不是让你冲过去当英雄。我当年在利沃夫当过英雄，你瞧瞧我这只耳朵。”
后头有人憋着笑了一声。
亚当没理，冲左右两边比了个手势。
“博莱克，带十个人，摸到西边那棵歪脖子树。等他们换哨。”
“换哨的时候，落单的那个，要活的。”
……
后半夜，鞑靼人换哨。
一个年轻哨兵提着裤子往林子边上走，走到一棵树底下撒尿。
撒到一半。
一根麻绳从树上落下来，套住他的脖子，往上一拽。
他两只脚离了地，嘴里咯了一声，手往脖子上抓，抓不住。树上两个人一使劲，他就被拖进了树冠里，只掉下来一只靴子。
篝火那边，有人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没人应。
又喊了一声。
六个人提着弓站起来，往林子这边走，走了二十步，站住了。
林子里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有个哨兵往里头射了一箭，箭钉在树干上，嗡的一声。
没动静。
六个人互相看了看，退回火堆边上，背靠着背，一直坐到天亮。
天亮以后，他们在林子边上找到了那只靴子。
靴子旁边插着一根木棍。
木棍上头，是那个哨兵的脑袋，眼睛闭着，嘴里塞了一把烧焦的麦粒。
……
第八天夜里，丢了三个斥候。
第九天，丢了一整个十户，十个人十一匹马，连马带人没回来。
第九天白天，左翼撞上了一伙波兰骑兵，二百来人，打着红白旗。火者带着一个千户扑上去，波兰人放了两轮箭，掉头就跑，跑得那叫一个狼狈。
帐篷没收，扔在原地。
三口铁锅扔在路边，锅里的燕麦粥还冒热气。
两个伤兵躺在泥里，被马蹄子踩着哼哼。
火者追了二十里，追到一片沼泽边上，波兰人钻进芦苇里没了影。他的马陷进去两匹，捞上来一匹。
回营的时候，他把那三口锅挂在马鞍上，叮叮当当地响。
“汗！波兰人跑了！连锅都不要了！”
别儿迪别坐在火堆边上，看着那三口锅。
锅底是新的。黑都没黑透。
“粥呢？”
“我的人喝了。”
“够几个人喝？”
火者愣了一下：“二……二三十个吧。”
“一个千户，追二十里，丢一匹马，换了三口锅，二三十碗粥。”
别儿迪别站起来。
“火者，你这笔买卖，做得真好。”
火者的脸从红变青。
那两个波兰伤兵被拖过来审，审到半夜，一个先断了气，另一个临死前用鞑靼话说了一句，翻来覆去就一句。
“走不完的……走不完的……”
……
第十天。
天阴，下着冻雨，雨里夹着雪粒子，打在脸上跟砂子似的。
兀鲁思一大早就去了马群。
他没骑马，走着去的，从中军走到左翼，再从左翼走到后军，一匹一匹地摸。
摸到第一百二十几匹的时候，他停下来，把手按在一匹灰马的肋巴上。
肋骨一根一根，隔着湿透的皮毛，按下去跟按搓衣板一样。
马低着头，啃地上的枯草根，啃出来全是泥。
旁边一个牧马的老头子蹲在泥地里，手里捏着一把草，嘴里嘀咕。
“千户长，没吃的了。豆子前天就喂完了。草都被前头的马啃秃了，后头的只能啃根……”
“掉了多少膘？”
“开拔的时候，一匹马能驮一个人加一袋子箭跑一天。现在……”老头子比了个巴掌，“能跑半天，就得歇。”
“死了多少？”
“昨天十七匹。前天九匹。”
“死的马呢？”
“吃了。”
兀鲁思从泥地里站起来。
他的靴子底下又糊了一层泥。刮了无数次的靴面，这会儿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
大帐里，火盆烧得不旺。柴是湿的，冒的烟比火多，呛得人眼睛疼。
别儿迪别光着脚坐在毡子上，那双从第聂伯河里湿到现在的靴子摆在火盆边上烤，靴底冒着白汽。
他拿着块硬饼子，掰一块，嚼一块。
兀鲁思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阵冷风。
“汗。”
“马怎么样？”
“饿。”
“人呢？”
“也饿。”
别儿迪别把手里的饼子扔给他。
兀鲁思接住了，没吃。
“汗，十天了。”
“走了四百里。进了三十一个村子，十九座修道院，两个镇子。”
“一个人没抓着。一颗麦子没抢着。”
“我数过了。斥候丢了四十三个。十户长丢了五个。马死了一百一十二匹，病的不算。”
别儿迪别嚼着饼子。
“汗，这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
兀鲁思把那块饼子放在毡子上，“我抢过罗斯人，抢过切尔克斯人，抢过花剌子模的商队。跑的话，扔一地东西，锅碗瓢盆，老婆孩子。不跑的话，就关起城门守。”
“这边的人，既不乱跑，也不守。”
“走之前把井填了，磨砸了，粮烧了，还在教堂门上钉告示。”
他指了指别儿迪别腰带上那团羊皮。
“那上面那个印，汗，您认得。”
别儿迪别把最后一口饼子咽下去。
“认得。”
“那就是那个佛罗伦萨人干的。”
“我知道。”
“汗，敌人把土地变成了白骨！”兀鲁思嗓子压不住了，“他们不跟我们打，是要把我们引过去，饿到一半再动手！咱们该回头，去打基辅！基辅有城，有粮，有银子，那帮罗斯王公跑不了！拿下基辅，过冬的粮就有了，开春再……”
“开春？”
别儿迪别笑了一声。
“兀鲁思，你记不记得，在萨莱，你跟我说什么来着？”
兀鲁思没吭声。
“你说马瘦了，箭不够，弓弦受潮。你说不能打。”
“我说的是实话。”
“对。实话。”别儿迪别站起来，光脚踩在毡子上，“可我还是出来了。为什么？”
“……”
“因为回去就是死。”
他走到帐门口，掀开一条缝。冻雨扑进来，打在他脸上。
“打基辅？基辅是我的。罗斯是我的。我去打我自己的地，抢我自己的人？萨莱那帮人会说什么？会说大汗出去绕了一圈，怕了拉丁人，回头欺负自家羊圈里的羊。”
“诺盖跑了，昔班跑了。我要是带着六万人去基辅抢黑麦，剩下的那几个万户，明年开春就跑光了。”
他把帐门放下，转过身。
“你说这是圈套？”
“是。”
“我告诉你这是什么。”
别儿迪别走回火盆边，蹲下，跟兀鲁思脸对着脸。
“这是怕。”
“哈桑在马赛亲眼看见的。骑士在卖马，国王在借钱。大瘟疫刚过去，他们的村子死了一半，地里的草比人高。”
“他们打不过我。他们知道自己打不过我。”
“所以他们烧，他们跑，他们半夜摸我的哨，割了脑袋就跑。这是狼吗？这是兔子！兔子被追急了，才会这么蹬腿！”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一句完全是吼出来的，吼完了，自己先笑起来。
“西方人已经被瘟疫吓破了胆！！”
兀鲁思跪在那儿，看着他笑。
“汗……”
“只要冲过前面的喀尔巴阡山…”
别儿迪别扯过挂在帐杆上的地图。
手指从加利西亚往南一划，划过那一排锯齿一样的山，落在山那边一条弯弯曲曲的蓝线上。
“多瑙河对岸，全是他们的肥羊！！”
“阿力说的金瓦，就在那儿！胡椒堆成山，一锹下去够一个千户吃一年！修道院的地窖里，银器比狄万的银库还多！”
“兀鲁思，你算算，这一路上咱们烧了多少他们的东西？他们烧了多少自己的东西？他们能烧多久？”
“他们烧得了村子，烧得了城吗？烧得了布达吗？烧得了维也纳吗？”
兀鲁思张了张嘴。
“……烧不了。”
“那就对了。”
别儿迪别把地图扔回帐杆上。
“过了山，就有粮了。”
兀鲁思跪着没动。
火盆里一根湿柴裂开了，噼啪响了一下。
“汗，就算……就算是兔子。兔子跑，也有个跑法。”
“你又想说什么？”
“它们跑的方向，太齐了。”
兀鲁思站起来，走到那张地图跟前，伸手指了指。
“北边的村子，烧得干干净净，南边的也是。可中间这条道，顺着这条河往西南走……”
他手指头一路往下滑。
“前天那个村子，粮仓烧了一半，底下还有三十袋麦子没烧透。昨天那个镇子，地窖里藏着两缸腌肉。今天早上前锋来报，前头三十里有个修道院，看门的老修士没跑，院子里堆着草料。”
“汗，越往这条道上走，剩下的东西越多。”
“就跟……就跟有人在前头，一路撒豆子似的。”
别儿迪别盯着那条河看了很久。
“撒豆子。”
“是。”
“撒豆子的人，是想喂鸡，还是想抓鸡？”
“汗……”
“你觉得他们想抓我？”
别儿迪别又笑，这回笑得短。
“兀鲁思，他们要是真有本事抓我，用得着撒豆子吗？他们早就带着十万骑士出来，在平地上摆阵了。”
“他们撒豆子，是因为跑得急。烧不完。”
“越往山那边，他们越急。越急，丢下的东西越多。”
他把烤得半干的靴子从火盆边上拿起来，往脚上一套。
“传令。全军往西南。”
“顺着这条河走。”
“哪里有剩下的粮，就往哪里走。”
兀鲁思站在那儿。
“汗，至少……至少让后军留两个千户，守住退路……”
“退路？”
别儿迪别系好靴带。
“兀鲁思，我在萨莱的时候就跟你说过了。”
“我没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