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易在屋里转了几个圈圈，走到墙边那张地图跟前，背对着乔瓦尼站住了。
然后他把手伸进斗篷里。
再拿出来的时候，手里是一卷羊皮纸。
深红色的丝带扎着，丝带的颜色已经褪了，边上起了毛。
他把它扔在桌上。
羊皮纸滚了半圈，停在账册旁边。
“还认得吗？”
乔瓦尼看着那卷纸。
“认得。”
“我从阿维尼翁揣回来的。揣了一路，揣在胸口，跟契约放在一块儿。睡觉都压在枕头底下。”
路易转过身来。
“你知道我回到布达干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吗？”
“陛下请讲。”
“我把它抄了四十份。四十份！让书记官一个字一个字抄，抄错一个字我抽他一鞭子。抄完了，盖我的印，送到每一座城堡、每一个主教座堂、每一个兵营。”
“我跟他们说，这是先知给的。这是能活命的法子。照着做。”
“放血，每天半碗。”
“烧硫磺，关门闭窗。”
“灌烈酒，一天三杯。”
“肿包拿烙铁烫。”
“鞭子抽自己，一天二十下。”
他一条一条往外背。
“拉斯洛，你记得吧？在那不勒斯跟着我的那个。”
“记得。”
“他回到布达，发烧了。他自己把自己关进屋里，门缝拿泥糊死，在屋里烧硫磺。他说先知说了，病气怕这个味儿。”
“第三天早上，伊什特万把门撬开。”
路易的嗓子哑了一下。
“他趴在地上，脸是紫的。指甲把门板抠出来十几道印子。”
“身上没有黑斑，他是活活熏死的！”
乔瓦尼在账册边上摸了一下，没说话。
“埃斯泰尔戈姆的大主教，照着你的法子放血，放了五天，第六天站都站不起来，第八天没了。他身上也一块黑斑都没有。”
“佩奇的兵营，三百个人，每天抽自己二十鞭子。抽到伤口烂了，烂了就拿烙铁烫，烫完了发脓，脓里长蛆。”
“死了两百一十个。”
“我让米克洛什去问波兰人。波兰没拿到你的羊皮纸。卡齐米日那老家伙就会一招，封城，把病人往城外赶。”
“粗。蠢。不讲道理。”
“可波兰人死得比我们少一半！！”
路易两只手撑在桌子上，把脸凑到乔瓦尼跟前。
“一半！！！”
没人看清站在门边的莉莉丝是怎么过来的。等路易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截冰凉的东西已经贴在他下巴底下，往上顶着。
路易就那么撑着桌子，脖子底下顶着刀，眼睛还盯着乔瓦尼。
“莉莉丝。”
刀没走。
“莉莉丝。”乔瓦尼又叫了一声，“陛下是客人。”
刀收回去了。
莉莉丝退回门边，站着，手还握着刀柄。
路易直起腰，摸了摸下巴，摸到一点湿。
“一直到去年。”他说，“一三五二年开春，你那个圣血，那黄水，从维也纳运进来，第一批两百瓶。我拿金券买的。”
“又是金券。”
“滴了圣血，人终于开始死的慢了。到了夏天，布达城里一个月没往城外拉过尸首。”
“我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外那几个万人坑，土都长草了。”
他把那卷羊皮纸拿起来，捏在手里。
“先知大人。你告诉我。”
“你手里明明有不死人的东西。”
“你给我的，为什么是这个？！”
屋里只剩下壁炉里木头烧裂的声音。
窗外是多瑙河，水黄着，对岸佩斯那片芦苇被风压倒一片，又直起一片。
“陛下，你签契约那天，是哪一年？”
“一三四八。”
“那时候，我手里有圣血吗？”
路易张了张嘴。
“没有。”乔瓦尼自己答了，“那时候泽西岛上还没有肖利亚克，还没有那二百三十九个死囚，还没有那十几版的配方。那时候全欧罗巴最好的医生，巴黎大学的、蒙彼利埃的、博洛尼亚的，给出来的法子，就是放血、熏硫磺、灌酒、拿烙铁烫。”
“我给陛下的那卷，是当时教会里最好的东西。”
“可你的人不死！”
“我的人戴面具，撒石灰，拿酒拖地，病人隔离。陛下在阿维尼翁问过我，你的人为什么不死。我说，死得少。”
“那你为什么不把这个给我？？”
“我给了。”
路易愣住了。
“契约签完以后，我让伊曼纽尔往布达寄过一封信。讲石灰，讲面具，讲隔离。寄给奥古斯汀，让他转呈王室。”
“我没收到。”
“奥古斯汀说他送进王宫了。”
“我没收到！！”
“那就是王宫里有人没把信送到陛下手上。”乔瓦尼平平地说，“陛下的王宫，我管不着。”
路易站在那儿，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记不起来了。
一三四八年夏天，布达乱成一锅粥，王宫里每天有人往外抬，书记官死了三个，信件堆在门房里没人拆，后来全拿去烧了，怕沾着病气。
“陛下。事情变得太快了。”
“一三四八年，主只告诉我那么多。大洪水要来了，人会死，要隔开，要干净。至于怎么把死人的血变成活人的盾，主那时候没说。”
“我是半年以后才听见的。”
“很多事，我也是后来听了神谕才知道的。”
他看着路易手里那卷羊皮纸。
“陛下要恨，可以恨我听得太晚。”
“可陛下不能说我藏着不给。”
“圣血出来的时候，第一批供给的是阿维尼翁，第二批是伦敦和巴黎，第三批，就是维也纳到布达这条线。匈牙利比卡斯蒂利亚早，比阿拉贡早，比热那亚早。”
“陛下自己说的，两百瓶，开春。”
路易捏着那卷羊皮纸，手指咔咔响。
“神谕。”
他重复了一遍，扯着嘴角，笑得很难看。
“你一张嘴，就是神谕。”
“我说不出别的来。”乔瓦尼说，“陛下想让我说什么？说我算错了？我是算错了。拉斯洛的命，埃斯泰尔戈姆大主教的命，佩奇那两百一十个兵的命，全记在那一年的错账上。”
“这笔账我认。”
“可账认了，人也回不来。”
路易把羊皮纸扔回桌上。
这次没滚，砸在账册上，丝带散了，纸卷松开一半，露出最底下那一行小字。
“愿主保佑匈牙利。”
乔瓦尼没去收那卷纸。
他走到墙边，伸手把地图右上角那块翘起来的地方按平。
按不住，一松手又翘起来。
“伊什特万。”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门外那个副官愣了一下，推开门，脑袋探进来。
“你守在外头一个小时了。腿不酸吗？进来吧。”
伊什特万看路易。
路易没吭声。
伊什特万走进来，站在门边，跟莉莉丝隔着三步。
“你们陛下的兵，现在在哪儿？”乔瓦尼问他。
伊什特万又看路易。
“说。”路易说。
“……各伯爵的旗队，还在路上。最快的特兰西瓦尼亚旗队，七天到布达。最慢的克罗地亚那边，一个月。”
“到了能有多少人？”
“八千。”伊什特万顿了顿，“账面上八千。”
“实际呢？”
伊什特万闭嘴了。
乔瓦尼没逼他，转过身去，手指头落在地图上。
“维列茨基山口。”
那地方钉着一根黑头的木签子。
“三天前的消息。别儿迪别的大旗，在桑河上游的河谷里往西南走，走的就是这条道。”
他的手指从签子往下滑，滑过喀尔巴阡山那一排三角，滑进山这边的平地。
“过了山口，是蒙卡奇。过了蒙卡奇，是贝雷格。再往南，是蒂萨河。”
“这些地方，是陛下的。”
路易盯着那根签子。
“他来了多少？”
“前锋两万。后面还有。账上十万，能披甲的六万。”
伊什特万倒吸了一口凉气。
“六万鞑靼骑兵。”乔瓦尼说，“陛下的八千，账面上的八千，挡哪一块？”
路易没答。
“山口后头，汉斯带着四十门炮。蒂萨河边上，查理的五千人九月底就到了，让的六千人十月初到。扬的波兰骑兵在山那边，正一路往后退。”
“还有我带来的两百个。”
“这些人，吃的是我从多瑙河上运来的面，穿的是佛罗伦萨做的冬衣，拿的是佛罗伦萨军械所的枪，领的是阿奇亚尤利银行的饷。”
“陛下的旗队，伯爵们的饷，发的是什么？”
伊什特万的脸色变了。
路易替他答了。
“金券。”
“对。”
乔瓦尼把手从地图上拿下来。
“陛下要是现在走出这扇门，回城堡山上去，我不拦。”
“契约第二十九页，签约国之间有了争执，银行有权暂停出资，等仲裁。”
“我明天就让人把多瑙河上的船停了。”
“查理的兵、让的兵吃不上饭，会往回撤。”
“陛下的伯爵们，会在下个月发现自己怀里那几张纸，奥古斯汀的柜台不收了。”
“暂停兑付。等仲裁。”
“仲裁要多久？”路易问，嗓子发干。
“教会法院的程序，快的话，半年。”
“半年……”
“半年以后，别儿迪别的马在哪儿吃草，陛下比我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