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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一笔坏账

    小靴子扎进泥里,鞋尖朝上。


    文德克斯低头看了它一眼。


    红线花烂成了一团褐色,鞋帮塌着,口子上粘着几根干草。他看了很久,弯下腰,两只手把它从泥里捧起来,翻过来,手指伸进去摸了一圈。


    摸到鞋帮里头那一圈马鬃。


    孩子的肩膀抖了一下。


    “是我的。”


    别儿迪别没出声。


    “阿妈缝的。”文德克斯把靴子抱在怀里,泥蹭在白羊毛大衣上,一大块,“她说草原上的刺扎脚,扎进去就化脓。”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我摸过。”别儿迪别说,“摸了三个月。”


    风从崖顶刮下来,两个人谁也没再开口。


    身后三万一千多个坐在泥滩上的人,伸着脖子,嘴里含着没咽下去的黑面包。


    别儿迪别膝盖弯了。


    左腿先跪,右腿后跪,跪进泥里,泥水没过膝盖骨。他把脖子上那条挂着十二头金鹿的腰带两头攥在手里,往前一递,递到孩子胸口。


    “忙哥。”


    文德克斯往后退了半步。


    “拿着。”


    “我……”


    “拿着!”


    孩子的手没动,眼睛往后瞟,瞟向四十步外那面金币十字旗。


    旗底下的人站着,袖子收在袍子里,一点表示都没有。


    别儿迪别顺着他的眼睛看过去。


    他把腰带往前又送了一寸,嗓子压得很低:“你看他干什么。这是咱们两个的事。”


    “是……”


    “是什么?”


    文德克斯嘴唇哆嗦,憋了半天,说出来的是一句拉丁话。


    别儿迪别没听懂。


    他跪在泥里,仰着头,看着自己的亲弟弟嘴里吐出一串他这辈子一个音都没说过的东西。


    孩子说完,自己也愣了,又换回突厥话,结结巴巴:“我是说……我不能……我得问他。”


    别儿迪别的手垂下去了。


    腰带的一头落进泥里,金鹿沾了泥。


    ……


    乔瓦尼往前走。


    靴子踩进泥滩,一步一个坑,走得不快。莉莉丝跟在后头三步,手垂在身侧,裙摆上全是泥点子,眼睛钉在兀鲁思抱着的那把刀上。


    走到孩子身边,他停下,把手搭在文德克斯头上,揉了一下。


    然后他低头,看着跪在泥里的别儿迪别。


    “起来吧。泥里冷。”


    突厥话。


    钦察口音,带一点伏尔加河下游的拖腔。“冷”这个字的尾音往下沉,萨莱宫里的老嬷嬷就是这么说的。


    别儿迪别的脖子僵住了。


    兀鲁思在后头,抱刀的胳膊紧了一下。


    “你……”别儿迪别盯着他,“你会说我们的话?”


    “会一点。”


    “谁教的?”


    “你弟弟。”乔瓦尼拿下巴点了点文德克斯,“还有丹多洛,热那亚人。一个教我宫里的说法,一个教我码头上的说法。码头上的脏话多,好记。”


    “学了多久?”


    “两个月。”


    别儿迪别笑了一声,笑完了,嘴没合上。


    “两个月。”


    “阿维尼翁到布达,路上没别的事干。”


    “我手底下的通事,亚美尼亚人,学拉丁话学了九年,念你们那张告示还磕磕巴巴。”


    “那是他笨。”乔瓦尼说,“或者你给的钱不够。”


    别儿迪别从泥里撑起来,站直了,比乔瓦尼高半个头,肩膀宽出一圈。他身上是三个月没换的皮袍子,胡茬糊着冻住的鼻涕,指甲缝里黑的,不知道是泥还是血。


    乔瓦尼一身灰色修士便服,袖口干净,脸刮过,指甲修得齐。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莉莉丝往前挪了半步。


    乔瓦尼没回头,抬了一根手指,她就停了。


    “你是那个佛罗伦萨人。”


    “是。”


    “教皇。”


    “也是。”


    “我以为你是个老头。”别儿迪别说,“白胡子,弯腰,走路要人扶。”


    “让你失望了。”


    “你多大?”


    “二十七。”


    别儿迪别把这个数在嘴里嚼了嚼,没咽下去。


    “我三十八。”


    “我知道。你生在阿斯特拉罕,正月,那年伏尔加河封冻早,你母亲生你的时候帐子外头冻死了两匹马。”


    别儿迪别脸上的肉跳了一下。


    “谁告诉你的?”


    “你母亲。”


    “放屁!我母亲——”


    “她跟阿力说的。”乔瓦尼说,“睡前说的。那天晚上她喝了半碗奶茶,又倒掉半碗,说起你小时候半夜不睡,坐在毡子上看门帘,等狼进来。”


    别儿迪别的手往腰上摸,摸了个空。


    刀在兀鲁思怀里。


    “阿力。”


    “钦察人,嗓子好,手指长,弹库布兹。”乔瓦尼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比了个拨弦的动作,“琴腹侧面有个音孔。你母亲帐子里的话,从那个孔进去,从卡法出来,到我桌上,最慢十一天。”


    “他是你的人。”


    “他是钱的人。我出的钱多。”


    别儿迪别往后退了一步,靴子在泥里拔出来,发出一声响。


    “金瓦……”


    “多瑙河边上没有铺金瓦的教堂。”乔瓦尼说,“我让他这么唱的。胡椒堆成山倒是真的,在威尼斯,不在布达。修道院地窖里的银器也是真的,可那些银器上个月全熔了,铸成弗罗林,发给加利西亚三十一个村子搬家。”


    “你……”


    “四万一千弗罗林。一万九千口人,每人每月两斗黑麦,三个月。”乔瓦尼掰着手指头,“比一座城便宜。”


    别儿迪别嘴张着,半天,挤出来一句。


    “哈桑也是你的人?”


    “哈桑是你的人。从头到尾都是。”乔瓦尼摇头,“他是个好眼线,没撒一句谎。他看见的白毡是真的,金帽子是真的,法兰西骑士卖马也是真的。我只是挑了几样真东西,摆在他走得到的地方。”


    “马赛那个船老大——”


    “他确实喝多了。他每次都喝多。”


    兀鲁思在后头开口了,嗓子哑的:“那三个山口……”


    乔瓦尼扭头看了他一眼。


    “杜克拉、维尔卡、罗德纳。我在阿维尼翁的桌子上讲过一回。屋里十四个人,十四条嘴。”他转回来,“有张嘴是帝国议会里一个收热那亚人钱的书记。你们在卡法的码头上,有人花三百个银币买了那张图。”


    “三百……”


    “我那张图,成本是一顿饭。”


    别儿迪别站在那儿,胸口一起一伏。


    “维列茨基…”


    “图上没画。”


    “中间那条河谷,一个村子留三十袋麦子…”


    “三十袋,不多不少。少了你闻不到,多了你起疑心。”乔瓦尼说。


    别儿迪别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往下退。


    “你连这个都想到了?”


    “我账上记着。”


    乔瓦尼抬手,后头一个裁决骑士小跑上来,双手捧过来一本账册,皮面,铜角,边上夹着一溜细羊皮条。


    他接过来,翻开,没递,就那么摊在手里给别儿迪别看。


    一页一页,全是格子。


    左边一栏,右边一栏,中间是数。


    “十月二十二,加利西亚第一村,井一口,投死猪。”乔瓦尼念,“十月二十八,斥候失踪三人。十一月二日,失踪一个十户,人十,马十一。十一月四日,左翼追击扎伦巴部二百骑,你方马陷沼泽两匹,捞回一匹。”


    他翻过一页。


    “你在萨莱的箭,平均每囊二十三支。你的弓弦是去年的旧筋,十次断两根。出征时账面八万二,第聂伯河七万六,加利西亚七万一,二月初一点名五万七。”


    兀鲁思往前跨了一步,又站住了。


    那是他的数。


    一个一个,是他蹲在泥地里,按着马肋巴,掰着手指头数出来的。


    “你…你在我营里…”


    “你营里一个都没有。”乔瓦尼合上账本,“用不着。马吃多少草,人吃多少饭,一支箭射出去捡不捡得回来,这些东西是算出来的,不是偷来的。你走一里路,掉多少膘,死多少马,我坐在布达的修道院里,拿笔就能写出来。”


    他把账本递回给骑士。


    “差也差不过一成。”


    别儿迪别看着那本账册被抱走,看着那人的皮手套。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甲黑的。虎口一道裂口,结了痂,又裂开了。掌心里有刀柄磨出来的茧,茧上沾着羊油,还有坡顶上那个抱着纛杆不撒手的亲卫的血。


    他把手在皮袍子上蹭了两下。


    蹭不干净。


    “你知道我是怎么算账的吗?”别儿迪别的嗓子发干,“我算谁活着碍事。我写了一张名单,三十七个名字,一个一个划。”


    “我知道。”


    “你也知道这个?”


    乔瓦尼从袖子里摸出一卷羊皮,比小拇指粗一点,递过去。


    别儿迪别接过来,打开。


    突厥文,八思巴文。三十七行。每一行后头写着年纪、母亲的部族、奴隶和牲口的数。


    “这是我的……”他的手开始抖,“这张,我扔给兀鲁思了。”


    兀鲁思脸白了:“汗,我没…”


    “你没有。”乔瓦尼说,“你看完了,交给狄万的书记官入档。入档要誊抄两份。抄书的那个书记官,欠卡法一家商栈七十弗罗林。”


    兀鲁思闭上了嘴。


    别儿迪别把羊皮卷起来,捏在手心里。


    “你们……”


    他说不下去。


    他想起萨莱抄热那亚商栈那天,十几箱硬纸片,上面盖着金币十字。他拿刀挑开一箱,纸片哗啦啦撒了一地,他踩着那些纸走过去,骂了一句拉丁佬的废纸。


    他想起他母亲说,西边的教皇拿一个八岁的孩子在阳台上唬人。


    他想起他在加利西亚的大帐里,冲兀鲁思吼,西方人被瘟疫吓破了胆。


    他带着八万人,烧了一千里。


    人家坐在一间屋子里,拿一支笔,把他走的每一步都写好了。


    “我在你眼里,”别儿迪别说,“是什么?”


    乔瓦尼想了想。


    “一笔坏账。”


    “……”


    别儿迪别看着他。


    那张脸很干净,很年轻,蓝眼睛,跟教堂里画的那些圣徒差不多。说话的时候,冷冰冰,语气没什么起伏。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在萨莱宫里,见过一个拜占庭来的使节。那人吃饭用一根带齿的银叉子,一小口一小口往嘴里送,吃完了拿布擦嘴。他父汗那天当着所有千户的面笑那人,说希腊人连吃肉都不敢下手,难怪守不住自己的城。


    全帐子的人都笑了。


    他也笑了。


    别儿迪别低下头。


    那只小靴子还在忙哥怀里,孩子的白大衣上一大块泥。孩子正在看他,眼睛里全是水,一滴没掉。


    “忙哥。”


    “哥哥。”


    “你在那边,”别儿迪别嗓子卡了一下,“吃饭用什么?”


    孩子愣住了。


    “用……用叉子。”


    “学会了?”


    “学了三天。”


    别儿迪别点点头,点了好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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