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市的消息来得比驿马快。
亚美尼亚皮货商把一张羊皮纸钉在告示柱上,钉子用的是现成的,那根柱子上原来钉着别儿迪别的禁令,禁的是“私议汗庭事者割舌”。
“念。”
“谁识字?”
一个戴破头巾的账房被推进来,眯着眼睛凑上去,鼻尖快贴到纸上。
“金帐汗国伪汗别儿迪别,于喀尔巴阡山维列茨基山口,为基督徒联军所败。所部八万,战死五万,降三万一千……”
他停住了。
“念啊。”
“下面还有。”账房的手在抖,“下面写的是伪汗本人,已向忙哥汗归降。”
鱼市没人说话。
渠水上飘着一层鱼鳞,太阳照过去,白花花的一片。有个卖鲟鱼的老头蹲在木盆边上,手里还拿着刮鳞的刀,刀尖朝下,一动不动。
“假的。”后排有人喊,“上个月还说打到多瑙河了!”
账房把纸转了半圈,让所有人看底下的火漆。
“卡法商会的印。还有狄万官署的章。”
“狄万?狄万谁敢盖这个?”
“库特鲁克大人从牢里出来了,三天前。”
卖鱼的老头把刀扔进盆里。
“完了。”
他站起来,裤腿上全是水,往城北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鱼摊,没回去拿。
消息在萨莱跑了一天。
第二天早上,城中闹麻麻的,人们把值钱的东西往下埋,把儿子往亲戚家送,把女儿的脸抹上锅灰。
到了第三天,人们才想起来哭。
当然不是哭别儿迪别。
哭奇奇克那锅汤。
有个钦察贵族老婆子在清真寺门口跪了一天一夜,嘴里念着“我喝过…我喝过…求你宽恕我,接受我的忏悔,你是至恕的、至慈的。”,谁拉都不起来。
……
狄万官署。
库特鲁克把狐皮袍子脱了,换了一件灰麻布的旧长衫,坐在堂上。他的胡子在牢里白了三成,左边耳朵上一道结痂的口子。
案上摊着七本账册,翻到最后一页。
“还剩多少?”
底下的书记官拨着算盘珠子,拨得手抽筋。
“银一百三十七锭。粮仓四座,满的。草料……”他抬头,“草料没了。去年冬天全给了西征的军。”
“箭呢?”
“箭杆十一万,箭头三万。”
库特鲁克把账册合上。
“箭头配不上箭杆,等于没有。”
一位千户长站在阶下。
“维齐尔大人。”他嗓子哑,“城里还有六千兵,守城够了。”
库特鲁克看了他一眼。
“守谁?”
千户长嘴张着。
“守城,然后呢?粮吃完了,开门。开门以后,那六千人是打,还是跪?”
“……打。”
“跟谁打?”
“跟基督徒。”
“基督徒离萨莱还有多远?”
千户长不说话了。
库特鲁克从案上拿起一张纸,抖了抖。
“前天到的。”
他把纸放在案上。
“请柬。”
千户长往前走了一步。
“上面写什么?”
“写的是:金帐汗国宗王、万户、千户、各部那颜、狄万诸官、清真寺诸伊玛目,并罗斯诸大公,于五月望日,齐聚萨莱。开库里尔台,审别儿迪别弑父杀弟篡位一案。”
“审……”千户长咽了一口,“谁审?”
“一起审。”库特鲁克把纸推过去,“但法是我们的法。”
“他凭什么……”
“他凭他手里握着别儿迪别。”
千户长的手撑在案沿上。
“这是要我们自个儿把自个儿的汗……”
“是。”库特鲁克说,“他要我们自个儿动手。”
“我们不动呢?”
“我们不动。”库特鲁克把账册摞起来,一本一本摆正,“五月的库里尔台,就是我们被审。”
……
大清真寺的宣礼塔上,穆安津那天喊了两次。
第二次喊的时候,底下的街上已经空了。
大穆夫提沙姆斯丁坐在铺着旧毡的偏殿里,面前坐着七个毛拉,四个卡迪,还有两个从草原拉来的、留着一尺长白胡子的谢赫。
(穆夫提:核心教法权威;卡迪:嵌入国家官僚体系的宗教法官;谢赫:拥有巨大政治影响力的苏菲导师;毛拉:经学学者。穆安津:宣礼员。)
“他喝了基督徒的水。”沙姆斯丁说。
“他没喝。”一个毛拉说,“他弟弟喝了。”
“他投降了基督徒。”
“他打输了。”
沙姆斯丁把手里的念珠放下来。
“打输了,投了,这两件事,在他身上是一件事。”
“他在萨莱杀了三十三个宗王。他煮了一个八个月的孩子,把汤送到全城的千户手里。他把罗斯人的圣母像扔在泥里,逼人拿脚踩。”
“我们那时候说什么了?”
底下没人吭声。
“我们说,这是真主的惩罚,我们受了。”沙姆斯丁看着自己的手,“现在他败了。”
“败了不是罪。”一个谢赫说。
“败了不是罪。”沙姆斯丁点头,“可他现在带着三万多人,坐在基督徒的营里,脖子上挂没挂十字架,我们不知道。他弟弟戴了。他要是也戴了呢?”
“他没戴。”
“你看见了?”
那个谢赫不说话了。
沙姆斯丁站起来,走到殿门口。
“等他回来了我要先问一句话。”
“问他,跪在基督徒脚底下的时候,念的是清真言,还是他们的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