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起来了。”米哈伊洛维奇的侍卫长从坡下跑上来,盔都歪了,“大公,城里都在说,法兰克人把那老头吊在狄万的门楣上了!”
“谁说的?”
“鱼市上都在说!”
“谁先说的?”
侍卫长卡住了。
库楚克在右边第二把凳子上开了口。
“门楣上吊个人,底下两千个就坐着看?”
侍卫长脸涨红了。
“我……我听人讲的。”
“听人讲的,还是听自己心里想的?”库楚克敲了敲膝盖,“你怕他死。你怕他死,是因为他一死,这库里尔台就没法开。开不了,账就得另算。”
“算什么账?”
“算你大公那两千骑,今天算客人,还是算敌人。”
米哈伊洛维奇把黑手套往膝上一拍。
“库楚克。你话多。”
“我腿不好,走不动,就剩嘴能动。”
午时。
库里尔台没有开。
横头那把红绒椅子空着。九顶白帐的影子从西边挪到东边,毡子上的茶凉了三回。
阿列克谢都主教从左边最后一把凳子上站起来,走到库特鲁克身边。
“维齐尔大人,我有一句话。”
“都主教请说。”
“这库里尔台,没有教法上的人在场,判出来的东西,萨莱的清真寺不认。”
“不认怎么样?”
“不认,就是一张废纸。”阿列克谢把木十字在手里转了个方向,“写在上头的名字,谁都可以撕。”
库特鲁克没吭声。
康斯坦丁从第六把凳子上插了一句:“那要是他一直不来呢?”
“那就换一天。”
“换到哪天?”
“换到人来。”
米哈伊洛维奇在后头冷笑:“换到人来?换到那个佛罗伦萨人把萨莱的城墙拆完了再开?”
库楚克慢悠悠地说:“大公这话,说得跟真要动手似的。”
“我不动手。”
“对,你不动。”库楚克点头,“你两千骑,守在城上的炮有四十门,弹药管够。你打,你打得过吗?”
米哈伊洛维奇站起来,黑披风一下绷直。
“库楚克,你别忘了你姓什么。”
“我姓朵儿边,不姓孛儿只斤,这个我天天记着。”库楚克把皮囊里那包药掏出来,搁在膝上,“大公,你也别忘了你姓什么。你在这儿争的是弗拉基米尔,不是金帐那把椅子。你要真有什么不切实际的想法,白帐第一个不答应,昔班部第二个不答应,他们那四万匹马还在卡马河上转呢。”
下午一点,昔班部的信使来了。
库特鲁克亲自走到毡子外头去问。问完了回来,脸是黑的。
米哈伊洛维奇问:“昔班部怎么说?”
“说河里涨水,浮桥没搭起来。”
“这时候涨水?”
“说去年的雪化得晚。”
“四万骑被一条河拦住了?”
库楚克低头把药包打开,捏出一撮含在嘴里。
“路是找得着的。就是不想现在到。”他含含糊糊地说,“现在到了,坐哪儿?站哪儿?先说话还是后说话?来了就得押一边,押错了,明年草场就归别人了。”
太阳烤得毡子发烫。
伊凡把拐往膝上挪了挪,侧过身,压着嗓子。
“都主教。待会儿那个佛罗伦萨人来了,您少说话。”
“为什么?”
“您一说话,就是罗斯的教会跟拉丁人说话。我说话,是莫斯科的大公跟一个教皇说话。两件事,不一样。”
阿列克谢看了他一会儿。
“大公,您这趟不带兵,就是为了说这句话?”
“我带了。”伊凡往毡子外头那两百人指了指,“一半是厨子、马夫、抄书的。”
阿列克谢把木十字收进袍子里。
“那我先做一场弥撒。”
“在哪儿做?”
“帐后头那片空地。城里的罗斯人来了七八千,都在坡底下蹲着。”
伊凡点了一下头,又补了一句。
“做短一点。”
“为什么?”
“做长了,人家会以为我们在这儿扎根。”
……
坡东,一圈栅栏,栅栏外头站十二个裁决骑士,栅栏里头停着一辆牛车。
两头灰犍牛卸了套,蹲在草上反刍。车上那人靠着栏杆,两条腿伸直,脚上没有镣。
别儿迪别听了一会儿风。
“兀鲁思。吹了几回号了?”
“六回。”
“金帐顶上的旗挂上没有?”
“没挂。”
“主位上的人坐下没有?”
“空着。”
别儿迪别往前挫了挫。
“让他们别等了,赶紧擂鼓,把案子审了。”
兀鲁思停下擦刀的手,抬眼看他。
“世上只有抢着活命的,没见过抢着上断头台的。”
“你懂个屁。”别儿迪别啐出一口血沫子,“我怕再等下去,就全他娘的成了糊涂账。”
……
下午两点。
坡底下有人跑,跑得草鞋都掉了一只。
“来了——!!”
毡子里十几个人全站起来了。米哈伊洛维奇的黑披风挂住凳角,扯了半下才挣开。
“一个!”
“什么叫一个?”
“一匹马!马上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