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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二姐

    陈四九和赵秋娘从赵家沟回来的路上,赵秋娘的步子比去的时候轻松了一些。


    她走得不快,但腰杆比早晨直了一点,手搁在肚子上的姿势也松泛了,不像早上出门时那样紧捧着。


    陈四九走在她旁边,怀里的借据被衣襟捂着,纸的棱角隔着布料硌着胸口的皮肤,不疼,但让他时不时想起那张纸的存在。


    “正月里张老三不会来了。”


    陈四九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是确认的语气,不是问。


    “嗯。”


    “出了正月再说。”


    赵秋娘点了点头,这就是自己让人放心的男人,有了她,就是让自己有了主心骨。


    两个人沿着官道走了一段,路边的田里雪化得更多了,露出一片片黑褐色的土面。


    陈四九走在她侧前方半步的位置,遇到不平的地方就伸出手小心点呵护她,赵秋娘的手搭在他臂弯上,过了那道坎就松开,走几步又搭上。


    快到陈家庄村口的时候,陈四九觉得不对了。


    往常这个时辰,院门都是半开的,狗儿在院子里追着蛋儿跑,或者蹲在门槛上用树枝画东西。


    今天院门关着,关得严严实实,门缝里也听不见小孩子跑动的声响,院子里安安静静的,连鸡叫声都没有。


    像是钻进了一个让人噤若寒蝉的人。


    陈四九赶紧推开门进去。


    院子里的雪扫过了——扫得比平时干净得多,连墙根底下那层积了一冬的残雪都清得一丝不剩。


    扫帚印子从院门口一路延伸到灶房,又从灶房延伸到堂屋门口,扫得仔细,边角都收拾得利索。


    这扫法不是狗儿和蛋儿能有的手笔,也不是赵秋娘挺着肚子能扫出来的样子。


    灶房的烟囱在冒烟,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听着像是在炖什么。


    赵秋娘从灶房门口探出头来,她的脸色是白的,嘴唇微微抿着,目光在陈四九脸上停了一下,又飞快地往堂屋方向扫了一眼,冲他使了个眼色,像是用嘴型说了什么又没出声。


    陈四九进了堂屋。


    陈大柱坐在桌边,拐杖杵在地上,两只手叠着搭在拐杖头上。


    他的脸拉得老长,下巴上那把花白胡子一翘一翘的,像是憋着一口气没处撒。


    周氏坐在炕沿上背对着门口,肩膀微微绷着,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


    狗儿和蛋儿蹲在墙角,狗儿攥着蛋儿的袖子,两个人缩成一小团,看见陈四九进来,狗儿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了,像是想喊什么又没敢喊出声。


    堂屋里的气氛像一盆凉水,表面看着是静的,底下的寒意往上渗。


    陈四九站在堂屋中间环顾了一圈,灶台上多了一只大包袱,蓝布面的,料子比家里用的好,边角锁得齐整,包袱面上的暗纹看着是镇上布庄才有的样子。


    包袱旁边搁着一双新棉鞋,鞋帮干干净净的,没有泥,墙角还多了一双半旧的布鞋,鞋面上沾着泥,鞋帮的颜色被泥水泡得发深,鞋尖的泥土还没干透,看那泥的颜色和干法,应该是早上才走完长路沾上的。


    陈四九盯着那双旧鞋看了两息。


    灶台上的新包袱像是拿来显摆的,墙角这双旧鞋才是赶路穿的正经物件。


    狗儿看见他在看那双鞋,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看了一眼陈大柱的方向,没敢出声。


    陈大柱的拐杖在地上又顿了一下:你大姐走了。一大早来的,把院子扫了,灶房收拾了,坐都没坐下就让你二姐气走了。”


    他说到二姐”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是硬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挤出来了又不情愿咽回去。


    陈四九的目光从那双旧鞋上移开,落在灶房门口的门帘上。


    帘子垂着,透出来的光被布纹切得碎碎的,在门槛外面的泥地上铺了一层细碎的影子。


    门帘后面有人影在动,不止一个人影,小孩的说话声从里面传出来,细细的,带着陌生又娇蛮的语气。


    灶房的门帘被人从里面挑开了,先是挑开了一条缝,然后一整幅帘子掀起来甩到一边。


    一个穿蓝底碎花棉袄的女人站在门框里,腰板挺着,下巴微微抬着,两只手交叠在身前,像是一个等别人先开口的人。


    陈四九愣了一下才认出来——陈秀梅,他的二姐。


    记忆里的陈秀梅是另外一个样子。


    走路贴着墙根,说话像蚊子哼哼,低着头从人面前走过去的时候连呼吸都压着。


    她在家里排行老二,上面有个大姐顶着,下面有他这个弟弟占着,她就是中间那个没人多看一眼的。


    小时候吃饭的时候好东西先夹给他和大姐,轮到她的时候盘子已经半空,她从来不说什么。


    有一回过年杀鸡,鸡腿给他一只,给小妹一只,到她面前只鸡爪子,她夹起来吃了。


    他当时不懂,后来才慢慢明白她不是不馋,是知道自己闹了也没用,在爹娘眼里,她就是那个反正早晚要嫁出去”的闺女是一个物件,犯不着多费心思。


    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女人完全不一样了。


    她比大姐陈秀兰高了半个头,骨架也大一些,肩膀是展开的,腰板也直挺挺的,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从后脑勺一路拽到脚后跟。


    下巴微微扬着,不是那种傲慢的扬法,更像是一种我站着就是这样的”理所当然。


    她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纹路,一笑的时候纹路就挤在一起,像是冬天河面上裂开的冰纹,看着脆,底下硬得很。


    她端详了一会儿陈四九的脸,把两只手从身前放下来插进围裙兜里,开了口。


    声音亮堂堂的,嗓门比大姐敞亮了一倍,像是怕谁听不见似的:哟,四九回来了?我还以为你死外头了呢。”


    灶房门口又探出两个脑袋来。


    一个大点的男孩,七八岁,穿着一件半新的灰布袄子,站在灶房门槛上咬着手指头看屋里的人,目光在陈四九脸上停留了两息,又转开了。


    另一个小些的女孩,三四岁,被她娘拦在腿后面,露着半张脸看热闹。


    陈秀梅把男孩往前面推了一步:叫舅。”


    男孩看了陈四九一眼,没喊。


    陈秀梅在他后脑勺拍了一下:叫人啊,哑巴了?”


    男孩才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舅”,声音跟女孩一样细,说完就又缩回灶房里去了。


    陈秀梅也不在意,转身掀帘子:老徐,出来见见我弟弟。”


    门帘又掀开了。


    一个瘦高的男人从灶房里走出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腰间束着一条青布带,脚上的鞋干干净净的。


    他的脸白净,眉眼温和,下巴上留着一小撮短须,看着像个读书人。


    他走出来的时候步子不紧不慢的,先冲陈四九点了点头,拱了拱手,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像是不常笑的人硬挤出一点客气来。


    四九兄弟。”他的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一股子不冷不热的客气劲儿,


    你姐念叨你一路了。”他说完就在桌边坐下,坐的时候腰板是直的,后背离椅背大约一拳的距离,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又不着急。


    那双眼睛的颜色比常人浅一些,看人的时候像是隔着一层薄纱,什么都在看着,又什么都不落到实处。


    陈四九的目光从他姐夫身上收回来,落回他二姐脸上。


    陈秀梅已经把两个孩子拢到身边了,男孩站在她左腿旁边,女孩窝在她右胳膊弯里,她一手揽着一个,下巴又抬高了半寸。


    她今天比出门做客还要风光——蓝底碎花的袄子是新做的,袖口的滚边针脚细密,站在堂屋最亮的地方,整个人像一只收拢了翅膀落在枝头上的乌鸦,斜眼看着底下那些灰扑扑的家雀。


    要不是大姐那犟脾气非要走,我都不知道你回来了。”


    陈秀梅接着往下说,我大老远带着孩子和男人回来一趟,总不能白跑吧?爹娘这么多年气也气过了,该认的也得认了。我嫁得好,过得也好,总不能因为当年没跟你们商量就一辈子不回来。”


    她说着把怀里的女儿往上托了托,孩子的脑袋在她颈窝里蹭了蹭,眼睛却往桌上那碟黄豆瞟。


    陈四九听了半天,听出来她是想来看看他如今混得怎么样,看看自己能不能压他一头,看看这些年爹娘偏疼的弟弟如今过得不如她。


    那两句话里裹着的东西,他隔着好几步也闻得出来。


    小时候她没争过,现在她总算找了个机会站到了比他高一寸的地方,他要是不让她这一回,这口气她怕是能憋到明年。


    陈四九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那个坐在桌边温文尔雅的二姐夫。


    他二姐夫坐得端正,嘴角带着一点不咸不淡的客气弧度,看着像是个不掺和事的人,但陈四九总觉得那双浅色的眼睛在他身上停得比别人久一些,像是等他露出什么破绽来。


    陈四九在陈秀梅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身上那件打着补丁的旧棉袄还没换下来。


    他坐下去的时候肩膀是松的,下巴是平的,没有特意往上抬,也没有往下压。


    他能感觉到二姐的视线在他身上来回扫了两遍,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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