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儿出生的第二天,周氏端着半碗小米粥进了西屋。
她坐在炕沿上,勺子在碗里搅了两圈,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赵秋娘嘴边。
赵秋娘靠着被垛,嘴唇还白着,但精神比昨天好了一些,她张嘴接了粥,慢慢咽下去,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小东西。
念儿裹在蓝布襁褓里,睡得正沉,小拳头松松地攥着,呼吸又细又匀,像一只刚刚学会喘气的小猫崽。
周氏又舀了一勺递过去,目光落在襁褓上。
她没有说话,但勺子在碗沿上顿了一下,赵秋娘喝了第二口粥,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嘴角弯了一下。
周氏端着碗站起来,空碗放在灶台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她转身走到灶台边的鸡蛋筐前面,弯腰从筐里摸出了几个鸡蛋。
她攥着那几个鸡蛋在手里掂了掂,目光往西屋的方向扫了一下,攥着鸡蛋的手又放回去两个,只留了一个攥在掌心里。
她看着那个鸡蛋看了好一会儿,又弯腰多拿了两个,攥在手里掂了掂,手在鸡蛋壳上来回摸了两下,多拿起几个又想放下。
陈四九这时候正好从院子里进来,他手里拎着刚劈好的柴,看见周氏站在灶台前面攥着鸡蛋犹豫的样子,又看了一眼她手里那几个鸡蛋的数量。
他没有说话,把柴靠在墙根,转身走到院子里,蹲下来,把鸡笼里那只芦花母鸡抓了出来。
母鸡咕咕叫着扑腾了两下翅膀,被陈四九拎到灶房门口,手起刀落,利索的,没有犹豫。
周氏听见动静回头一看,手里的鸡蛋差点没拿住。
“你这孩子,怎么把下蛋的鸡杀了?那只鸡留着能下蛋,一天一个呢。”
“杀了炖汤。”
陈四九蹲在灶房门口给鸡褪毛,热水浇上去白汽腾起来,他的声音隔着一层热气传过来,
“秋娘得补身子。”
周氏站在灶台前面,手里攥着那几个鸡蛋,嘴唇动了两下,像是有话要说,又咽了下去。
她看着陈四九蹲在门口拔鸡毛的背影,又看了看西屋门帘后面透出来的光,小声嘟囔了一句:“有了媳妇忘了娘……”
声音不大,但陈四九听见了。
他没回头,手里的活没停:“娘,秋娘受了大罪,她生孩子的时候流了多少血你比我清楚,那只鸡留着也下不了几个蛋了,炖了给她补补。”
周氏又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更低了,听不清内容。
她转身把那几个鸡蛋放回筐里,又从灶台下面摸出半坛子米酒,倒进砂锅里搁在灶台上。
陈四九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把米酒藏在那里的,砂锅盖沿上还贴着一小张发黄的油纸,像是备了很久没舍得用。
她放下砂锅的时候动作比拿鸡蛋那会儿要利落一些。
堂屋里,陈大柱坐在炕沿上,拐杖搁在手边,手里攥着一段细麻绳,像是想编点什么又没动手。
他抬头看了西屋的方向一眼,又低下头,把那根麻绳绕在手指头上绕了两圈,又解开了。
“孩子要起名了。”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的,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想了很久的事,
“春天生的,妮儿,就叫春妮吧,咱们这儿女孩子都这么叫,好养活。”
赵秋娘靠在被垛上,怀里抱着念儿,她听见陈大柱的话,目光从孩子的脸上抬起来看了陈四九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她把怀里的孩子往上抱了抱,像是要把她的小脸露出来让人看清,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手指头在襁褓边上轻轻抚着,像是在等一个开口的时机。
陈四九蹲在灶房门口拔鸡毛,听见了堂屋里传来的话。
他手里的活没停,把最后一根细毛拔干净了,站起来在水盆里涮了涮手,走过来站在西屋门口。
他没有立刻进去,先隔着门帘看了一眼赵秋娘,又看了一眼她怀里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的,像是跟陈大柱商量又像是已经替赵秋娘把话说出来了:
“爹,叫陈念吧,这满村都是妮儿和花儿的,念儿听着也顺口,念想的念。”
陈大柱的手指头在麻绳上停了一下,他抬起头来看了陈四九一眼,那一眼不重,就是在确认他已经把话说完了。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根绕了半圈的麻绳,把麻绳搁在了膝盖上:“念儿……也行。”
赵秋娘靠在被垛上,没有说谢。
但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又抬头看了一眼陈四九,嘴角弯了一下,那根弯着的线落在眼角的纹路里,像灶膛里快要熄灭却还没有熄透的余烬,随着那一眼重新亮了一瞬,又拢住了,稳妥地暖着。
她把孩子往上抱了抱,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声音很轻:“陈念……念想的意思。”
陈四九走到炕沿边上蹲下来,念儿在他蹲下来的那一刻,也睁开了眼。
她的眼睛是黑亮色的,在晨光里像两小片化开的冰,清透透的,倒映着窗户纸外面透进来的天光。
她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像是刚适应这个世界的亮度,她的睫毛又细又短,沾着一层薄薄的胎脂,随着她眨眼的动作微微颤着。
陈四九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指头。
念儿的手指头跟他的比细得像根草茎,嫩得像是透明的,蜷在他粗砺的指腹旁边,在他碰上去的瞬间就轻轻攥住了他的指尖。
那几根细得透明的小手指攥得不紧,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但那一点温度顺着指尖传过来,穿过粗粝的指尖一直渗到指根,像一只刚破壳的雏鸟轻轻啄了一下他的皮肤。
“叫念儿吧。”他说,“陈念。”
念儿出生的第三天,陈四九下了地,梯田上的冬麦已经返青了,绿油油地铺了满坡。
水车重新架了起来,竹筒转着圈把河里的水抬上去,灌进最高处的田里,然后一层一层往下淌,水声哗啦哗啦的,在整面山坡上响成一片。
石头、张大壮、周老七都在地里,狗儿在旁边拔草,他拔得比去年利索了,蹲在垄沟里一棵一棵地清,拔完的草堆在田埂上码得整整齐齐。
蛋儿蹲在田埂边上看水车转圈,一只小手伸出去想去碰水车溅起来的水花,被狗儿那只手捞了回来。
绿眼睛的女孩站在坡顶上。她看着下面的人弯腰干活,看了一会儿,又看了一会儿。
陈四九直起腰来擦了把汗,回头看见她还站在那儿,他直起身来,朝她招了一下手。她站在坡顶没有动,但往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站定。
这段时间,陈四九让石头和周老七四处打听过她的来历。
真打听出来了一点眉目,听说在很远的一个村子里,有一户人家生了一个绿眼睛的孩子。
孩子父亲气得要命,非说孩子的娘偷了人,要把她沉塘。
后来不知道什么人说了话,人最后没有沉,可那一家母女的境况很不好。
再后来她爹沾了赌,把家败了个精光,听说把女儿也卖了,卖给走乡串户的人贩子,之后就再没人知道她的下落。
他站在田埂上,看着女孩站在坡顶,她那双绿色的眼睛在春末的光线下显得比刚来的时候沉了一点,像一块被水流磨去了棱角的石头。
陈四九收回目光,弯腰继续干活。那女孩在坡顶上站了很久,直到日头升到头顶,她还是没有下来,也没有离开。
她在陈四九家一直住着。
她不走,她也不说想留下来,但她每天早上起来先把院子扫一遍,然后蹲在念儿的摇篮旁边看,一看就是很久。
念儿有时候睡着,有时候醒着。她睡着的时候,女孩就看着她的睫毛一颤一颤地动;
她醒着的时候,女孩就看着她那双黑亮色的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屋顶,像是在认头顶的每一根檩条。
女孩看着看着就会把手轻轻搭在摇篮边沿上,手指头搁在木头上,不伸进去碰,只是搭着,像一只落在树枝上的蝴蝶收拢了翅膀。
有一回赵秋娘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了这一幕,她没有打断,等女孩收回手站起来要走的时候,才叫住她,问了一句:
“你想留在这儿吗?”
女孩站住了。
她的脚没有动,目光落在赵秋娘脚边那只刚补好的水桶上,看了很久。
赵秋娘没有催她,她站在院子里,等着,春末的风把她晾在绳子上的布单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
女孩想了一会儿,点了两下头,又点了一下。
赵秋娘说:“留下来吧。”
女孩又点了点头,这一次点的幅度比之前大了一些,像是把心里最后一个疑问也点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