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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回家

    陈四九沿着羊肠小道下到半山腰,绕回废窑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窑洞里比他走的时候更安静。


    石头坐在干草堆上,把扁担搁在膝盖上,一遍一遍地摩挲着扁担上那道被磨得发亮的印子。


    他的胳膊还是耷拉着,但比走时好了一些,能撑着膝盖坐直了。


    赵大栓靠着窑壁睡着,短刀搁在手边,刀柄上的泥已经干了,裂成一片一片的碎壳。


    周老七把那口铁锅从脑袋底下挪开,睁开眼看了陈四九一眼,又闭上了。


    陈四九蹲下来,把赵小姐给的那个碎银子布袋解开,搁在四个人中间。


    他把银子分成了四份,又把自己的那一份推给了石头:


    “你受伤了,多一份养伤。”


    石头看了一眼那两份银子,没有推回去,也没有说谢。


    他把自己那份用布裹好塞进怀里,又把另一份搁在赵大栓和周老七中间,低声说了句:


    “大栓哥家里还有孩子,周叔年纪大了。”


    看到这里,陈四九没有反对,而是让他们自己分配。


    陈四九又把赵氏姐弟的事说了。


    说送到了山里的一个庙庵里,有个老尼姑照应,地方隐蔽,能住人。


    他没有说具体的位置,也没有说那个庙庵叫什么名字。


    石头听完点了一下头,赵大栓睁开眼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又把眼睛闭上了。


    周老七翻了个身,把铁锅扣在脑袋边上,又睡了。


    第二天一早,四个人出了废窑,陈四九找了一根略微直的树枝,又从身上扯下根布条,把石头的胳膊吊上了,


    然后他们就开始沿着小路往南走。


    他们绕过县城,走的是山脚下的旧路,大路不敢走。


    那片火烧过的烟柱还在天边挂着,细了一缕,没散干净,被风从南边吹过来的时候还能闻到一股混杂着肉味的焦糊味。


    石头走在最前面,他的一只胳膊虽然还吊着,但步子不慢,扁担横在肩上当拐杖用,遇到上坡下坡的时候能撑一撑。


    赵大栓走在中间,短刀插在腰后,两只手揣在袖子里。


    周老七背着那口铁锅走在最后面,锅底上沾的那层干糊糊已经被他蹭干净了,铁锅在他背上磕着脊梁骨,走一步响一下。


    路过一片林子的时候,石头忽然蹲下来,把扁担横在膝盖上,剩下的一只手往后压了压,示意后面的人停步。


    陈四九蹲下来,顺着石头的肩膀往前看——树丛后面有十几个人蹲着,穿着破衣烂衫,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挤在一棵大树底下,有的靠着树干打盹,有的蹲在地上捡树籽吃。


    他们的衣服上沾着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的表情像是已经很久没有松下来过。


    他们也看见陈四九几个人,先是一缩,挤在一起往树后面躲了躲,然后看见这几个人也穿着破衣烂衫,背着锅,扛着扁担,像是跟他们一样的人,才没有动。


    陈四九没有停步。


    他带着石头他们从那群人旁边走了过去。


    走过去的时候,那群人里有一个老汉抬起头来,冲着他们问了一句:“北边还走得通不?”


    陈四九摇了摇头。


    那老汉的嘴张了张,没有再问,继续蹲回树丛后面去了。


    他旁边一个中年女人怀里抱着个孩子,孩子嘴里含着一截干树枝,不哭也不闹,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地面。


    陈四九走过去以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中年女人正低头把树枝从孩子嘴里抽出来,拿自己的袖子擦了擦,又塞了回去。


    四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到第三天傍晚的时候,才远远看见了陈家庄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树冠。


    陈四九站在坡顶上看了很久。


    那棵树在暮色里泛着一层灰绿色的轮廓,枝条光秃秃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只剩下几根细枝上还挂着几片干透了的叶子,在风里轻轻地晃。


    树下没有人,也没有人迎出来。


    但陈四九认得那个方向,也认得那条路——从坡顶一直往下,穿过那片荒田,绕过那几棵矮柳树,就到了村口。


    他站在坡顶上没有立刻下去,把手里那块石头拿出来在掌心里攥了一会儿,又收回去。


    石头站在他旁边,把扁担从肩膀上放下来,拄在地上,也在看那棵树。


    “到家了。”石头说。


    陈四九应了一声,抬脚往坡下走。


    四个人走在土路上,步子不快不慢。


    身后的窑洞远了,县城方向的烟也远了,脚下的路越来越熟悉。


    村口的栅栏比走的时候矮了一截,有几根木桩被人拔走了,缺口上斜搭着一块破门板。


    巷道里没有人,只有几只鸡蹲在墙根底下刨食,看见人来也不躲。


    远处的灶房烟囱冒着烟,细细的,被风一吹就散了,陈四九走到自家院门口的时候,门虚掩着。


    他们走进村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最先看见他们的是蹲在自家门口的赵老六。


    他蹲在那儿啃一块干饼,啃到一半抬起头来,看见几个人影从坡上下来,先是一愣,然后站起来看了两眼,认出走在前面的是陈四九,扯着嗓子往村里喊了一声:


    “四九他们回来了!四九他们回来了!”


    那声喊从村口传进去,一家一家地传。


    有人推开院门探出头来,有人从灶房里跑出来站在巷口张望,有人趴在墙头上往外看。


    喊声传到陈四九家院门口的时候,赵秋娘正在灶房里烧火。


    她手里的柴火掉在地上,没有捡,站起来就往外跑,灶膛里的火还烧着,锅里的水刚冒热气。


    陈四九站在院门口。


    肩膀上搭着那只破布袋,脚上是磨穿了一层的旧鞋,鞋底沾满了干泥。


    他身后的石头、赵大栓、周老七各自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没有人说话。


    赵秋娘跑到他面前站住了。


    她的嘴唇动了两下,没有哭,也没有骂,只是伸手把他肩膀上那只布袋拿下来,转身进了灶房。


    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她蹲下来重新点着了,往锅里添了一瓢水。


    锅里的水烧开的时候,她站起来,从灶台上拿了一只碗,舀了一碗热水,端到陈四九面前。


    陈大柱拄着拐从堂屋里走出来。


    他站在门槛上看了陈四九一眼,看了好一会儿。


    老汉的嘴唇抖了两下,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回来了。”


    周氏跟在他后面,独眼红着,伸手在陈四九的胳膊上摸了一把,从手腕摸到肩头,确认他是热的、是活的,才把手收回去,转身进了灶房。


    狗儿和蛋儿从院子里跑出来。


    狗儿跑了两步又停住了,站在门槛外面看着陈四九,像是不敢认。


    他的个子比走的时候高了一点,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来一截细瘦的手腕。


    蛋儿直接跑过去抱住陈四九的腿,把脸埋在他的膝盖上,闷闷地喊了一声:


    “叔,我以为你不要我们了”。


    陈四九伸手在蛋儿的后脑勺上拍了拍,又朝狗儿招了一下手。


    狗儿这才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仰着头看了他一眼,嘴唇抿着,什么也没说。


    那天晚上,院子里的人进进出出,灶房里火烧得很旺。


    赵秋娘煮了一锅稠粥,给每个人都盛了一碗。


    石头坐在磨盘旁边喝粥,胳膊还是吊着,但脸上比在窑洞里的时候轻松多了。


    赵大栓蹲在蜂箱前面看了半天,把蜂箱上的稻草帘子重新整理了一遍,又回到灶房里接着喝粥。


    周老七把那口铁锅搁在灶台角上,没有还回伙房,就搁在那儿,像是等着明天再背回去。


    陈四九回来的第二天,消息就传遍了全村。


    村口的大槐树底下聚了一堆人。


    有的蹲着,有的站着,有的抱着胳膊,有的低着头。


    陈四九站在树底下,把县城的事说了——他们怎么去的县城,怎么看见流民军围城,怎么被俘虏,怎么在营地里待了那些天,怎么从东边缺口摸出来。


    他没有说赵小姐的事,也没有说那碗汤的事。


    他只说了城是怎么破的,人是往哪里跑的,那些跑出来的人最后怎么样了。


    他说完之后,那些人的脸都白了。


    村里最老的老汉赵大奎坐在树根上,把他那根旱烟杆在膝盖上磕了磕,磕完了又磕,磕了三遍才开口,声音干得像一把被风吹透了的谷草:


    “我活了七十八年,没见过这种事。”


    没有人接他的话。


    风从树梢上刮过去,把几片干叶子吹下来,落在人的肩膀上,没有人去掸。


    有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有人把目光移开去看远处的麦田,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这个村子太小太偏僻,以前在话本子里听来的事,现在落到了自家门口。


    他们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只觉得有一种从来没有经历过的东西正在往这边走,而他们连它的名字都叫不出来。


    李万福蹲在人群外面,抽了半天的旱烟。


    烟锅灭了又点上,点了又灭,手指头被烟灰烫了一下也没有缩回去。


    他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说了一句:“乱世先存粮,各家把粮食归拢了,先藏起来。”


    人群里有人应了一声,有人没有出声,有人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自家方向走了。


    陈四九站在树底下,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地散了。


    有人在巷口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看他,是看一个日子过得好的人,现在看他,像是在看一个刚从水里浮上来的人,想拉一把又怕被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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