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急,都火烧眉毛了,还不急。”
徐正清这话才一出口,陈秀梅的眉毛立马就立了起来。
她的眉毛本来就生得浓,立起来的时候像两把小刀架在额头上。
她站在帘子旁边,两只手叉在腰上,盯着徐正清的后脑勺。
陈四九蹲在柜台前面,看见他二姐那个架势,心里就知道要出事,果然,陈秀梅两步跨过去,伸手就揪住了徐正清的耳朵,往上一提。
徐正清那副老谋深算的样子立刻破了功,他歪着头顺着她手上的劲往一边偏,嘴里直喊:
“娘子,疼,疼——”
“疼死你活该!”
陈秀梅的嗓门拔高了,揪着耳朵的手又转了半圈,
“我兄弟着急忙火地跑过来告诉你,火烧眉毛了你还不急?当初商量结婚的时候你也是这句‘还不急’,让我在娘家多等了半年。
现在又是不急,你是不是要等到土匪进了院子你才急?”
徐正清歪着头,两只手举起来做投降状,嘴里哎哟哎哟地叫着,但脸上那层疼里还夹着一层笑。
他看了陈四九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点不好意思,又有一点“让你见笑了”的意思。
陈四九蹲在柜台前面,不知道是该站起来劝还是该蹲着不动。
他二姐这个脾气他是知道的,从小到大,谁惹了她都没有好果子吃,但徐正清娶了她这些年,好像就吃这一套。
真是皮紧得很。
陈秀梅揪了一会儿,手上的劲松了。
她盯着徐正清的脸,等他说一句正经话。
徐正清揉着被揪红的耳朵,左右看了一眼,然后凑过去,在陈秀梅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他的声音太低,陈四九一个字都没听清。
他只看见陈秀梅的耳朵动了一下,眉毛慢慢放下来了,从两把小刀变回了两道弯弯的弧。
她听完以后没有立刻说话,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来看了陈四九一眼。
那一眼跟刚才不一样了。
刚才她还是一副撸袖子就要跟着走的架势,现在那层急切收起来了,眼神里多了一点别的什么东西。
“四九,”
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也稳了一些,“你今晚在这儿住一宿,明天再说。”
陈四九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看了看徐正清,又看了看他二姐,不知道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刚才还在揪耳朵吵架,转眼就留他住一宿,这夫妻俩翻脸比翻书还快。
徐正清站在旁边,揉着耳朵,嘴角那层笑收起来了,换上了一副正经的模样,但眼睛里还留着一丝没来得及散尽的滑稽。
“姐夫,”
陈四九站起来,看着徐正清,“你有什么话就直说。我跑了这么远的路过来,不是来住店的。”
徐正清看了看陈秀梅,陈秀梅冲他扬了一下下巴,意思是“你自己说”。
徐正清把手从耳朵上放下来,走到柜台后面,把凳子拉出来坐下。
他坐好了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的,像是在跟人谈一件生意上的事:
“四九,我知道你跑这一趟是为我们好,但你让我现在就这么光溜溜地拖家带口跟着你往山里跑,我做不到。”
陈四九没有打断他。
“我爹娘还在。”
徐正清说,“家里现在还轮不到我做主,他们一个七十三,一个七十一,你这么突然过来,得容我考虑考虑,商量商量,最起码跟他们说一声。”
二姐陈秀梅也在旁边帮腔,说:“是呀,是呀。”
徐正清对于娘子的表现很满意。
他顿了一下,把柜台上那几块裂了缝的墨块拢了拢,搁在一边,又接着说:
“我哥那边,前两天刚出去送了货,现在还没回来。今天晚上应该能到,他是老大,现在他也说了算,我总得告知一声。”
陈四九蹲回柜台前面,没有接话。
他明白徐正清的意思了,也明白刚才那句“不急”是什么意思——他不是不急,他是不能急。
在宗族社会里,他确实做不了主,他不能背负不孝的罪名。
这个罪名比后世的不讲信用还要严重得多。他上头顶着两个老人,一个大哥。
下面还有一个脾气火爆的媳妇,夹在中间,两头受气。
陈秀梅站在帘子旁边,这时候开口了。
她的嗓门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清楚:
“四九,你姐夫不是不领你的情,他的意思是等一等,就一晚,还有,他爹那个性子你也知道,让他跟着女婿躲到亲家的山洞里去,他也拉不下那个脸。”
陈四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他看了一眼徐正清,又看了一眼陈秀梅,他明白这两口子的意思了——他们需要商量。
而且不光是商量,是得把家里那点事理清楚。徐正清夹在老人和大哥中间,想走也得有个走的说法,不能光溜溜地一个人跟着小舅子跑了,那叫什么事。
他把布袋从地上捡起来,搁在柜台上:“那就住一宿。明天再商量。”
徐正清站起来,把柜台后面的帘子掀开,让陈秀梅进去收拾一间屋子出来。
他自己走到铺子门口,把那半边开着的门板也落上了,屋里暗了一截。
他转身的时候看了陈四九一眼,嘴角那层笑又浮上来了,但比刚才正经了一些:“四九,你那个山洞,远不远?”
“翻两道山梁,大半天路程。”
徐正清点了点头,把柜台上的油灯点上了。
火苗在灯盏里跳了跳,把铺子里那几排落灰的货架照出一层暖黄色的光。
他坐回柜台后面,把那几块裂了缝的墨块又拢了拢,低声说了一句:“远点好。太近了,我还嫌麻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