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四九逆着人流往喊叫声的方向走。


    人流乱哄哄的，有看热闹的，有端着水盆去救火的，还有从那个方向跑回来的，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有人在喊“村东头着火了”，有人在喊“杀人了”，有人在喊“快跑”。


    那些声音混杂在一起，被风搅碎了又拼起来，拼成一片含混不清的嗡嗡声。


    陈四九一边往那边挤，一边用胳膊肘挡开那些撞过来的人。


    有人端着一盆水从他旁边跑过去，水洒了他半身，有人推了他一把，他踉跄了一下没有倒，继续往前走。


    他好不容易挤到了人堆的前面。


    村东头那两间空屋子正在烧。


    火从屋顶上蹿起来，黑烟被风卷着往南飘。


    但火不是最要命的，要命的是屋子前面的空地上躺着几个人，有的还在动，有的已经不动了。


    动的那个在地上爬，身后拖了一道暗红色的印子，眼看着肠子都出来了，爬了两步就不动了。


    旁边站着一群人，人不多，七八个，但个个手里拎着刀。


    那些刀长短不一，有的带着血槽，有的刃口崩了，但每一把都在滴血。


    他们站成一圈，把中间几个逃出来的流民堵在了墙根底下，那些人蹲在墙根底下缩成一团，有人在哭，有人在求饶。


    这帮人不光是为了争抢食物，还有一种杀戮的欲望，像是在释放着什么。


    陈四九站在人堆前面。


    他周围的人都往后缩，只有他一个人站在了最前面。


    那七八个人里有一个被牵着的人抬起头来，隔着空地和人群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让陈四九的心底凉了半截。


    是那个瘦竹竿。


    就是路上想要打劫他们的那个瘦的，那个手里攥着削尖木棍、脸上蒙着脏布、被他一刀划在小臂上的瘦竹竿。


    他胳膊上现在还缠着一块破布，布上洇着一层暗色的东西，不知道他怎么被抓了，而跟他的那个胖子则不见了，也不知道是跑了，还是被他们杀了。


    这个廋杆也认出了陈四九，眼睛眯了一下，嘴角咧开一个弧度。


    他旁边站着一个魁梧的胖子，陈四九没见过，但那个瘦竹竿正凑在胖子耳边说着什么，好像有一头驴，他有钱什么的，


    一边说还一边拿手指点着陈四九的方向。


    那个胖子听着，点了点头，脸上的横肉狰狞的挤在了一起。


    他手里拎着一把铡刀，就是铡草那种，刀柄缠着旧布条，刀刃在火光里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


    瘦竹竿说完，胖子就把铡刀往肩上一扛，从人堆里走出来，冲着陈四九的方向咧了一下嘴。


    那个嘴咧得很开，露出两排黄牙，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展示什么。


    陈四九没有等他走过来，他转身就跑。


    他身后传来脚步声，沉重的，带着铁器拖在地上的声响。


    他往巷子里面跑，巷子窄，两边是土墙，月光照不进来，暗得看不清路。


    他跑了几步，脚底下绊到一块石头，整个人往前扑，一只手撑在墙上才没有摔倒。


    他站住了，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往旁边一闪，贴在一户人家的院墙外面，把身体压扁贴在墙上。


    那个胖子从他面前跑过去，脚步沉沉的，铡刀拖在地上刺啦刺啦响，他跑过去以后，陈四九才从墙后面闪出来，往反方向跑。


    他跑回自家院子门口的时候，周氏正站在门板后面等他。


    她听见脚步声把门板拉开一条缝，看见是陈四九，把门拉开了，陈四九侧身挤进去，把门板插上。


    “怎么了？”周氏问。


    “杀人放火的来了，七八个人，有刀，往村里面来了。”


    周氏的脸白了一下，但她没有慌。


    她转身进了灶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把菜刀。


    陈四九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也把后腰那把短刀抽出来攥在手里，走到院墙边上听外面的动静。


    巷子里的喊声越来越近了，有人在哭，有人在跑，有人在拍门，他听见自家院门被拍了两下，接着是一声骂，然后是脚步跑远了。


    “娘，你跟紧我。”陈四九说。


    他拉开院门，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里乱成一团，有人往村口跑，有人往山上跑，有人抱着孩子蹲在墙根底下。


    他拉着周氏出了院门，贴着墙根往村外走。


    走了没几步，那个胖子从巷子另一头拐出来了，他看见了陈四九，把铡刀从肩上拿下来，拎在手里，大步走过来。


    陈四九把周氏往旁边一户人家的门洞里一推，自己迎了上去。


    他没有别的选择——巷子窄，跑不脱，背后是他娘，他跑不了。


    他攥着短刀的手心出了汗，刀柄滑了一下又被他攥紧了。


    那个胖子走到他面前的时候把铡刀横着劈过来，陈四九侧身躲了半步，铡刀劈在旁边的土墙上，砍进去半寸深。


    那胖子拔了一下没拔出来，陈四九趁这个空档往前一送，刀尖扎在胖子的左肩上。


    胖子嚎了一声，松开了铡刀，往后退了两步，一只手捂着肩膀，血从指缝里涌出来。


    他瞪了陈四九一眼，转身跑了。


    陈四九没有追。


    他想把刀从墙上拔下来——那但把铡刀太重了，他拔了一下没拔动，放弃了——跑到门洞里把周氏拉出来。


    他蹲下身子：“上来。”


    周氏趴在他背上。


    他背着她往村外跑，从村口那条栅栏缺口钻出去，往山脚的方向跑。


    身后，村里的火光越来越亮，喊声越来越响，像是一群饿久了的蜂从蜂箱里涌出来，嗡嗡嗡地往天上冲。


    他背着周氏跑了一截，周氏在他背上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没有说话。


    他跑到山脚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村子上空全是烟，黑烟裹着火光，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有人从村里跑出来，往山脚这边跑，有人往别的方向跑，有人蹲在路边不跑了。


    他没有停下来看那些跑出来的人，他背着周氏沿着那条窄路往上走，走到一半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


    他回头看——村口方向有几匹骡马从烟里冲了出来，马背上的人拿着刀，追着那些跑出来的人砍。


    他加快了步子，往山上走，周氏在他背上越来越沉。